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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真正的生活總是缺席──讀彼得.漢德克《守門員的焦慮》與《夢外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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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不僅一次產生兩位得主。其中一個焦點,落在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身上。除了他對諾貝爾文學獎曾有過的批評外,南斯拉夫的政治問題,使得他必然受爭議。

然而,即便是嚴厲的批評者,認為漢德克不配獲獎的理由,也甚少認為他文學上的成就不足。他的文學成就毋庸置疑。

2019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之一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 (Photo © Donata Wenders)


文學的每一回論戰,只要夠認真,皆可能是對於文學的責任與價值的一次重整。若真心想要深入討論與理解,理應回到作品,才能擁有較全面的「判斷前的認識」。

這回重出的《守門員的焦慮》《夢外之悲》,皆是他的早期作品。漢德克屬於初登上文壇便獲得聲名的作家,最初的作品已經標示著他文學的基本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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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員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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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外之悲

夢外之悲

諾獎的獲獎理由「以獨創性的語言探索人性的廣度與特殊」。這極其貼切形容這兩本作品,首先要抓住的關鍵字,是「獨創性的語言」。

漢德克在文學語言上費心經營,成為他探索人性的利器。60年代以劇作初試啼聲,儘管有如《冒犯觀眾》這樣挑釁姿態的作品,漢德克受到當時歐洲文學風潮影響至深。不僅是稍早的存在主義,他亦搭上了剛興起的法國的新小說(Nouveau roman)列車。換句話說,他的獨創性並非以時代的逆流、邊緣出發。事實上,無論是否有意,他的作品符合當時的浪潮,也確實很快受到矚目。

辨別/認識漢德克,一個尚應有效的方式,是從共通的背景潮流之中,去指認出他個人特殊的美學,然後再重新擺回文學史中。

《守門員的焦慮》當中的突發殺人情節,在文學系譜中並不鮮見。《罪與罰》或紀德《梵蒂岡地窖》皆有所討論。或是在年代、風格更為相近,是霍格里耶的《窺視者》

冒犯觀眾

冒犯觀眾

罪與罰

罪與罰

梵蒂岡的地窖

梵蒂岡的地窖

窺視者

窺視者

然而,小說中,曾是知名守門員,剛被公司解僱的裝配工布洛赫,不僅在進行無動機殺人時展現出疏離的情感,在事後的移動、遊走,也並非畏罪或害怕走漏。殺人一事,如同他與這世界的關係。其無動於衷,源自一種斷裂感,一切的作為不出自於怎樣的深思熟慮,而是世界的某種運作下,從原先的位置甩出,頓時,渺小的平庸者無所適從下,對於世界、對於自己、以及對於自己與世界的關係失去了忖度的能力。最嚴重在於,這樣的人無法自處。

於是這孤獨的閒晃者,成日在電影院、旅館、街頭、咖啡廳,所有的對話、互動,乃是一種無關係的關係,去除任何親密可能的,維持我們現代生活的關係。布洛赫則成為與這生活毫無關係之人。他失去的不是工作,不是人性,也不是理性,他失去的,就是日常生活本身。

漢德克相當擅長捕捉角色的內心感受。注意小說的「壞掉」剎那:無來由的,布洛赫在旅館早晨「閉著眼睛,一陣異樣的無力感朝他襲來,覺得自己失去了想像的能力」,看著周遭事物,感受依舊,卻無法在閉上眼後想像方才所見。然後,兇殺案在女子的隨口問話後發生。

無疑的,漢德克對於語言以及語言構成的生活無比敏感。布洛赫的症狀,也可說是種失語:「布洛赫說得愈久,就覺得他所說的話愈來愈不自然。漸漸地,他覺得每個字眼都需要解釋。」而失語又與他對世界的認知交互影響。他就這樣被世界切斷,同時「意識和思緒變得具體,在侮辱他,毆打他」。他感受著世界,卻排除在經驗之外。經驗的形塑,除了感官的材料,還需要語言、記憶的框架,這些實際上是屬於共同體的,但他不是。這樣無法成為經驗的經驗(至少無法被訴說),如敘事者的描述:「他想不起來關於什麼事,但是和噁心有關。

布洛赫的終極階段,在旅館房間裡,他眼前所見只剩抽象的線條,無從連結到名詞。於是,布洛赫不「於是」了,也不用「因為」、「為了」這些規定性的語言規則。他的短暫又漫長的旅程,終於在一種自我覺悟:他已經無需交代,對自己與對世界。

最後終結在那顆踢到守門員手中的點球。

《夢外之悲》則看似延續某種疏離的語言,實際上對於角色(即使是她母親)有更多的共感。若說《守門員的焦慮》有種語言的自信,《夢外之悲》對於語言則更為審慎,亦多了更多敘事者的權力與倫理考量。

漢德克緊緊抓住哀悼書寫的兩極,強烈的書寫慾望,以及絕對消極的無言以對。但書寫哀悼,其實正是在書寫那開闔的一瞬之光。

有那樣短暫時刻,我失語到了極點,並渴望書寫這時刻──那種渴望,與我一直以來的書寫動機並無二致。」換句話說,漢德克以文學書寫失語,讓失語說話,並維持沉默。

《夢外之悲》所欲表達的,無非是某種無法言盡的事物。亦即,若對於一位婦女的自殺,報紙的言語僅僅一筆帶過,而生活總是大量的遺忘堆積。漢德克則使用文學語言,贖回母親大部分人生的無語時刻。

畢竟,敘事中剛交代完她婚前的經歷,看見一個原來抱持著好奇與熱情的少女,所有可能的希望、冒險皆破滅後(尤其情感關係),「她就這樣一事無成,也不會再有所成。

表面上是一位受生活所折磨而失去希望的女子,實際上卻和《守門員的焦慮》主人翁一樣,他的母親其實從來沒有擁有過真正的生活。因為,做為一位妻子、母親,「家裡是比較弱的那一半,永遠的失敗者。這不叫生活。

母親讀書,但只能「在書中找到所有錯過的、再也無法彌補的事。」換言之,「她過早把自己的未來從腦海中剔除。

我們看見這個「本來可以是個誰」的母親,如何地在生活中不再可能,畢竟她不再允諾思考生活的可能。

然後,她「喪失了所有的身體感受」,並說出敘事裡最悲傷的話:「我不是人了。」無感,無記憶,只感到疲憊,且「存在也變成了折磨」。

不過,若《守門員的焦慮》的希望之處並不彰顯,《夢外之悲》則展現了某種生存的最終尊嚴與抵抗,亦明白告訴讀者書寫的意義,並結束在「之後我會更詳盡地書寫這一切」的姿態中。

無論如何,漢德克的語言風格不僅是美感上的,而是這本身就在展示在語言中的人的形貌。有些批評家稱呼他「新內在性」的書寫風格,也確實能以這兩本作品見證。

韓波所言,「真正的生活總是缺席」,然而正是在文字的煉金術裡,真正的生活存在。 


作者簡介

1983年生。台大人類學系學士,法國第五大學社會學碩士。離開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歷史與文明博士班後,曾於 Bonheur,Bonne Heure茶沙龍擔任藝文沙龍策劃人,以及逗點學校:「夜讀巴塔耶」系列講座主講人。
專長法國文學研究,評論與創作作品散見《印刻文學生活誌》、《聯合文學雜誌》、《週刊編集》、《文訊》等。長篇小說《禮物》獲國藝會創作獎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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