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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自閉靈魂及五體不滿足:《瑕疵人型》工筆建構的「孤獨」本土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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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一切恆久堅固事物,都因為資訊洪流沖刷而顯得不再可靠的數位時代,其實還有一種愛情,無法被輕易取代──就算由神經突觸所感知到的外在物理世界終將被程式代碼所模擬,但是,人類仍然必須想方設法,跟乖僻的內部「自我意識」親密相處。

瑕疵人型

瑕疵人型

從這個角度來說,新銳小說家林新惠《瑕疵人型》,雖然大量調度硬核賽博格修辭與反烏托邦預言,來做為小說作品的敘事裝置,然而,作者那令人眼睛一亮的才調,卻有本事在理性構思與感傷旨趣之間維持微妙平衡,我們的閱讀感受也因此兼顧純文學與類型小說兩種機鋒,確實硬派而且老練。

當然,科幻小說不可或缺的還是想像力得要天馬行空,這一點《瑕疵人型》同樣表現不俗,該書所寫當代世界無孔不入的「技術宰制」,可說力透紙背。但更值得一提的是,本書的諸多短篇,無論科幻與否,都隱隱揭示文學史上的最古老主題──人類的「孤寂」難以撫慰。

也許我們可以從書中篇章略舉數例,來認識小說家林新惠的獨特風格。比如充滿奇想的〈剝落〉,風格有點像是卡夫卡加上伊藤潤二的二重奏,再加上一個大概讓小說家同行感到有點忌妒的聰明隱喻。

〈剝落〉講的是一位忙於工作的都會中年單身女性,儘管生命無所寄託,然而她卻習慣了對朋友與同事儀式性地演出,所謂「自己一個人也過得精采」這樣的社交偽裝。然而在行將就木的日常中,超自然「剝落」現象卻大規模發生,人類物種的表皮血肉,這裡一塊、那裡一塊,不可理喻地從身體脫落,最後剩下空蕩蕩骨架。

說來也真不奇怪,林新惠筆下的這種怪異生命樣態,居然完全沒有激起群體恐慌。反而,剝落現象成為商業契機,女主角決定上網購買一副「男性」人工骨架,然後,把自己慢慢遺落的肌膚拼湊其上。此後,女主角終於能夠在社群網站上分享(跟另外一個自己的)「放閃」合照──倖存「骨骼」的女子,與依賴脫落血肉拼湊的「皮膚」的男子,假鳳虛凰,陰陽相生,好不幸福。儘管這裡不用劇透,便可以想見結局有多麼冷酷。

任天堂NS Switch 當個創世神 我的世界 Minecraft-中英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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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篇〈小物〉,則讓人想起電子遊戲史上的經典之作,那個僅僅使用貼圖方塊就可以拼湊任何理想世界的《當個創世神》Minecraft)。這一短篇選擇沉重後設角度,解剖人類「打造」小型文明世界的無意識趨力。

肥胖、其貌不揚的女主角,自小受困於自己的特大號尺碼。她從來只能冷眼旁觀「女人」的種種美夢,不管是預設身材纖瘦的漂亮衣衫,或是伴隨美麗外貌才有可能的浪漫愛情。為了彌補這一切,主角開始用偷竊得來的、五顏六色的保險套包裝盒,搭建一座僅僅存在衣櫃裡的試管城市……。〈小物〉可說是一個低配版本、並用性愛道具當作拼裝積木的「沙盒」科幻嘗試。同樣的,該篇結尾依舊使讀者窒息,社會性別的穩固建構,根本不是渺小的人類創造力可以動搖分毫。

假使《瑕疵人型》這樣一本悲觀陰鬱的小說集,果真聚焦於人類文明的「孤寂」,那麼,讀者也會發現,「孤寂」往往不來自湧動翻攪的神祕心靈,反而與標準化、數字化,強調監控管理的生命政治聯繫千絲萬縷。

林新惠確實有不少安排,會讓科幻讀者想起《神經喚術士》《功殼機動隊》《新世紀福音戰士》《駭客任務》等經典場景:由於後現代社會在全能全知的科技官僚主義下逐漸進化,因此深不見底的網路海洋,除了數位集權的虛擬通道之外,電腦空間中其實並不沾惹塵埃。本書追隨「賽博龐克」(Cyberpunk)文類的重要子題:人類改進與發明了更多的資訊處理工具,彼此間的傾聽、理解、交流、同情,反而更不可能。

神經喚術士(電腦叛客永恆經典全新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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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殼機動隊 Complete Box(全球獨家.台灣限定典藏硬殼書盒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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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紀EVANGELION福音戰士 (14)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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駭客任務 三部曲 (藍光6BD)(Matrix Trilogy 2D+Bonus 6-Di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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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所收錄的〈一具〉、〈跳舞的Kuma〉,就是這樣的故事。在野蠻的過去,人類也許錯誤地將婚姻或愛情,連結於僅僅由親密情感來背書的不可靠契約。但這種誤解必須在技術的指引下得到修正:高高在上的「系統」終將提供「科技結婚」,讓戀愛、性交、生育、教養等等「原始行為」,都在安全且節能的虛擬實境中完全複製;又或者對於中下階層那些難以走上成功軌道的畸零人物,如果還有任何渴望實現的人際關係,匿名的網路影片便足以代替他們從未發生的遙遠美夢。

全書除了充氣娃娃安妮跟機器人Isa,所有的「人類」角色都沒有名字。這可能是青年世代科幻作者給自己規定的美學安全距離──冰冷的社會系統、除魅的大腦認知科學、足以解釋複雜情感的計算機理論,當代科幻文類中的唯物主義難題不應該允許人文傳統來含糊其辭。於是動物性感傷在這裡沒有特權,作者有意避免「敘事太過靠近角色」這種具有官能意義的便宜行事。

綜觀文學史上的台灣科幻小說譜系,包括張系國葉言都林燿德這些前行者,都曾描繪經過電腦計算與安排的「人造主體經驗」。而隨著現實世界中科學技術突飛猛進,更晚近的紀大偉《膜》賀景濱《去年在阿魯吧》,則毫不客氣設想了人類終極存有型態,一種僅僅留下意識本身在「桶中之腦」裡頭漂浮的近似涅槃階段。

膜

去年在阿魯吧

去年在阿魯吧


本書因之帶給讀者一些期許,儘管還未交出長篇著作,年輕的林新惠看來已經嫻熟於科幻文學史中迷人的無神論式激進主張。正如本書最後一篇作品〈Hotel California〉,無論真正存在的是肉身人類抑或數位人格,我們若是冒昧對於自由意志提出質疑,那多半也是因為早已設定好的計算機程序正在腦部持續作祟。類似的悲觀主義瀰漫全書,作者在後記中坦白宣稱,靈魂不過是由生化電流和細胞齒輪所趨動,因此人類這種習慣「反思自我』的有限造物,總是陷入意識模組中的失能迴圈與運算錯誤。

還有一處小小特色可以提及:《瑕疵人型》全書,十多短篇的形式與情調卻意外地統一,或許這是因為,其世界觀重疊於日漸萌芽的歷史進程,也就是上個世紀末便悄然展開的模控學(Cybernetics)社會類型。沒有錯,在這個鬼神終將被機械取代的星球上,靈長類唯一避免對大千世界用情過深的方法就是,持續寫作(與閱讀)那些情節有如天啟的科幻故事。

瑕疵人型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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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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