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作家蔡欣純出版兩冊小說後，近日交出第一本散文《粉紅色大象》，書寫她在霧峰小鎮的成長經驗。
同樣出身小鎮，我曾以為網路興起會漸漸拉平城鄉落差，下個世代的小鎮女孩，當較我年少時，更容易與城市同步獲取性別意識資訊，掙脫環境的桎梏。然而，現代性在島嶼各地參差發展，程度不一，新世代早已學會如何透過網路一探廣袤世界，但現實中仍有不少父母親族圍堵女兒，偏鄉與小鎮女孩的主體意識依舊受限。
如是八年級女生蔡欣純筆下的生長痛，與歷來少女痛點相仿，而她所描繪的小鎮性別風景，亦讓我有似曾相識的既視感。但她不渲染氛圍，由生活細瑣小事下筆，寫父母無視女鄰居遭受家暴，寫父母一時興起帶貓貓兔兔回家，卻在小動物病痛時毫無作為，任憑生靈受苦，遵循古訓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遇到弱勢苦難便別過頭去，眼不見為淨，將所有不幸歸於業障果報，人事也是天意。
養孩子也像養動物，務求飼育良率，一旦孩子生病，不是質疑裝病，便是暴怒訓斥，吝於給予一絲慰藉。女孩欣純一句黑色幽默：「爸媽碰過的生物皆短命，我不免思索自己的盡頭在哪裡。」讓人毛髮皆聳。小鎮父母漠然有理，暴虐無由，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家庭倫理運作的動力守恆不變，罕有外力介入血緣苛政，童年因而顯得更漫長無望。
粉紅色大象
無數隱形的暴力纏結成團，參照歷來小鎮文學，即便女性出走家園，逃離故鄉枷鎖，創傷往往將之化為困獸，走不出內心的囚禁。然而，儘管往事如蛛絲不時拂面，蔡欣純卻逐漸練就看清脈絡的本領，絲絲挑揀梳理。女孩選擇吞下小鎮成團的陰影與羞恥，將龐大痛楚化為內在的大象形象，心象與大象並肩齊行，一步步邁出通往自我空間的途徑。
出走，是為了實現自我，也為了尋愛，闖蕩求愛卻不若想像輕易，陌生人也未必比家人仁慈，少女在愛的險路跌跌撞撞，遇過幾個人渣，嘗過痛徹心肺的滋味，但她沒有為了填補匱缺飲鴆止渴，也不溺於抒情，反以同樣清明的眼神，記錄下自身與周邊男女對情愛的種種心境。幾篇文章描繪戀愛腦女孩、作態文青和榨取情緒能量的渣男吸血鬼，既有同理，也有不耐與譏誚，刀刀削砍出個別人物的分明輪廓，集結成愛的眾生相。曾經愛哭的女孩，析理著童年與青春期的亂麻，一再練習情愛的萬端苦樂，如是長成了大人，些許機敏，偶爾冷眼，為了在這世界生存下來，懂得適時關閉情緒閘門，體溫卻仍偏暖。
看得通透，卻不犬儒不憤世，多麼難得。令我訝異的是，她還返回小鎮家園，接手被困縛許久的狗狗兔兔，以護持自我與他人的成熟態度，照顧年邁的小動物，贖回兒時無能對抗大人的無力感。這既是對家庭隱形暴力的溫和反叛，亦是滋養自我的實踐與行動，透過一次次心碎與償還，她為自己充值愛的能量。如女孩所言：「鬼屋從來不可怕，看清楚就不會怕了，我提筆驅除噩夢，暫且把鬧鬼的家打回記憶。」
於是少女出走小鎮復折返，藉由書寫封緘原生家庭的魍魎，邊走邊迷惘的同時，亦能邊走邊愛，邊走邊笑。讀〈恐怖情人〉一文，原以為作者只是拯救跌入恐怖情人掌控的好友，不料峰迴路轉，女孩生出鬼主意，用社交媒體陰錯陽差助攻好友，覓得真情男友一枚。拂開創傷絲縷的少女，以直率的語言，坦承記憶依然時不時刺痛，但體內生發出了笑聲，恣肆而輕盈地，撼動小鎮嚴實的父權框架。她長出粉紅色眼睛，以稀釋過的暖色調，潤澤內心大象粗礪龜裂的肌膚，記憶遂與她同速向前流動，痛苦仍留滯在童年小鎮，但這回合已結束，她隨身攜帶幼小的自己，走向另一種生活。
有筆傍身能夠療傷，卻不一定能療飢。近年小鎮作家楊莉敏與蔡欣純的散文，都涉及創作夢想與現實經濟的扞格，而小鎮女孩也另闢獨特語言，切入作家身分的中產性格，與文組職業慘淡低薪的矛盾。在〈如果這也不算愛〉一文，八年級女生清楚薪資供不起仰望的前輩作家羽衣，文組生若要在當今職場走跳，只能販售寫作能力，充當商品光鮮貼膜。懷抱文學夢的少女看清形勢，虛擬出藝術家人設，擺足波希米亞女子架式，以求獲取資方因誤解而來的青睞。那半自嘲半世故的口吻，是文學式微趨勢下的無奈，也指向了創作的階級性。
多功能少女賣肝企劃房地產品牌之餘，還孜孜矻矻寫了兩本小說和散文，但她仍疑惑為了平衡理想與生計，分裂出雙重人格，是否背叛文學所謂的純淨性？抑或文學少女人格，終究會被職場人設奪舍，最後才華虛擲於提案與製造報表？如果這都不算愛，還得奉獻多少血汗，才能證明自己有足夠的決心投身文學？女孩提問。
文章結尾，蔡欣純召喚出同樣耕耘商界的小說家王定國，讓曾經徬徨的少年身影，平撫文學少女的躁動靈魂，讓她靜待切換的時機，繼續以文字探索這個世界，在全書扎人的細碎痛楚中，顯出難得的溫柔。
既然降生小鎮，你知道，你寫，你謀生，你出走、返回，復出走，階級與性別，讓你無法借氣流托高羽翼，翱翔於天際，如你所言，所有小鎮女孩都得學會寄附於俗世。俗世是你的煉獄與樂園，也是大象走過的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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