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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不假裝幸福也不強調不幸,以真話回敬現實殘酷──讀楊莉敏散文集《濃霧特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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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散文集《濃霧特報》的後勁,教我滿腦子全是這個陌生作者的人生切片。從書中認識的楊莉敏(1985-),是個每天步行上下班的公務員;她的胃很不好;她的父親因為太胖,死的時候擱淺在廚房無人搬得動;母親熱衷於團購動物去放生;同住的哥哥無業並愛餵養流浪貓,已出嫁的姊姊有兩個特殊兒和許多煩惱;她自己從出生、讀書到就業都在中部,跟家人住在死巷盡頭的老厝,鄰近全是廢棄的房子和它們充滿業力感的故事。

吳爾芙說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楊莉敏卻一直都沒有。直到父親過世,母親搬到父親的房間,她才有自己的空間。楊莉敏曾奪得三大報文學獎首獎,她說參賽是從前賺取零用錢的手段,獎金幾乎是學生時期主要的收入。她的文筆穩重、實在,書寫冷硬的現實不摻糖、不雕飾,對自己誠實得相當狠心。她體內彷彿有著千歲的疲憊,然而她還沒到四十。

楊莉敏說她三十歲後幾乎不曾有餓感,食物進到胃裡化為酸脹感,噁心欲嘔、頭暈眼黑,到醫院卻檢查不出什麼大礙。多吃一點便消化不良,少吃又怕不夠營養,怎麼做都不對,拖著這個胃過活讓她疲倦不已。有次站在辦公室的影印機前,忍不住邊打嗝邊哭了起來,哭完再回到座位繼續工作,繼續消化。

她憶述剛上小學時,學校便當的分量教她震驚不已,同學卻紛紛若無其事,在半小時內吃完去午睡,而她才吃掉四分之一。讓她初次感受到自己與同儕的距離原來如此巨大。這些敍述不禁讓人想,有時候吃不下的,真的是食物?抑或是人生要我們囫圇吞下的一切?難以消化的,會不會是大眾標準追求的分量與速度?若對這世界失去了胃口,叫人怎麼辦?

楊莉敏對職場的描述慘痛又貼切。她抗拒整理辦公室的座位,因為不欲檢視「自己是如何浪擲在大量重複且無意義的公文迴圈與公部門奇特的研考制度裡,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走著官僚體制所設下的層層迷宮⋯⋯公部門自有一套邏輯,脫離常軌,形成自己的宇宙,與外在世界無涉。」讀著讓我不停想像,一個心思如斯聰慧、用字嚴謹斟酌的女子,在這困頓瑣碎的工作環境將近十年,是何等難耐的意志消磨?

然而,汲汲營營能使存款數字每月增加,不用毛毛躁躁地為生活焦慮,父母不再為了金錢彼此怨懟,這又讓她感到喜悅。友人問她,有沒有想過自己活到現在,究竟是為了什麼?她說:「應該就是工作賺錢、寫寫東西,然後送走我爸媽之後,我的人生就沒事做了吧。」她自覺難以被他人理解,她對別人亦興趣缺缺,不會想要再多擁有什麼,認為擁有也只是負重。寧願孤身一人平靜度日,不往外求索,只求平庸而不必太辛苦地活著。

人們比較慣於展示日常撿拾的幸福碎片,但事實上,生活的組成必定還有怠倦、消磨、大大小小的妥協和缺憾。閱讀楊莉敏書寫生存的鬱悶跟無奈、疲累與荒涼,我感到一份帶痛的撫慰,和隔空的貼近與共鳴。我欣賞她不假裝幸福,也不強調不幸,不自我喊話,也不可憐自己。她言語間的淡漠,也許更像走過許多無從言說的破滅之後,「對人生知情」的沉靜。

她擅長無聲地觀看生活劇場,冷眼旁觀自己與他人的演出與走位,然後直白地陳述。比如寫父親被發現死在廚房那一天,她從辦公室趕回家,母親和哥哥並無太多表情,三人一起對著冰冷地上那副難以挪動的龐大身軀,旁邊有些枯黄的葱、便當盒和寶特瓶。到了送別當天,秋陽高照,季風強勁,吹得人心裡乾爽,全程無人哀悼。然後她的感想是,「天氣這麼好,父親卻死了,有好多事情得處理。」簡短突兀的一句,我讀到無常的蒼茫和荒謬。一方面完全無能為力,另一方面卻要包辦所有事情,並且深感疲累。

有時她會丢出一句像震撼彈的話,彷彿真話,便是她給現實的回擊。有次母親表示父親又在索討關注,她按著搖控器漫無目的地說:「這個家沒有人希望他活著,除了他自己。」接著又自覺恐怖,察覺這個家是這樣地在愛著一個人,拒絕溝通,期盼用一個死亡來讓一切變好。對於互相扶持、成為彼此的依靠這種溫馨的概念,她困惑反問,到底要扶持到什麼地步呢?

她對母親的觀察亦教我印象深刻。她的母親心地善良,只要會有好報或功德的事就會去做,比如茹素、放生或布施消業障。她以為這只是母親的精神寄託,「然而母親並不這麼想,認為自己是天選之人,在這末世中悟得真理,凡周遭不相信自己的都是愚痴之人,不照她的話做將來都得受此業報。那是一種強烈的執念,總想要將周遭所有的人事都捲進含納在自己的世界觀裡,且不容質疑。」一開始我為她透徹的描述莞爾,後來事態卻變得有點驚心,帶出了人間的平庸之惡。

她面對母親和偶爾回娘家的姊姊,常常沉默以對,一再檢視自己對家人的冷漠與隔閡。可是我們卻能讀到,她明白她們內心的寂寞無助,理解她們的恐懼、徨惑跟不安。這份看見和陪伴,是隱藏在無力感之下很溫柔的用情。

另外教人感嘆的是,若家族故事是本土史的側寫,實在太常出現某種典型的家庭面貌:父親浪蕩不可靠,給所有人製造創傷跟麻煩;母親扛起一切,寄情宗教,以償還孽債的心態支撐自己的忠貞與認命;家中男丁本被寄予期望,但不知是時運不濟或其他原因,結果成為另一個隱患;女兒有的可能很早步入婚姻,陷入比原生家庭更複雜的困境;單身的女兒順理成章成為家庭的供應與照顧者⋯⋯大同小異的套路,一直還在重演,幾乎可以辦一個主題書展了。

如果必須去形容《濃霧特報》的主調,可能是生存的疲倦與孤單,內容乍看厭世,然而這般敏感地描繪「日常的麻木」,認真地書寫「做人的疲憊」,其實更像是對活著的深沉致敬,儘管注視的是陰鬱和殘缺的真相,目光卻始終溫柔悲憫,也許就是這個原因,讓楊莉敏的作品有著複雜且動人的餘韻。

濃霧特報

濃霧特報

濃霧特報 (電子書)

濃霧特報 (電子書)

 


作者簡介

陳麗琼,70年代生於香港,80年代移民澳洲,皇家墨爾本科技大學平面設計系畢業後,回到香港當平面設計師。2006年移居臺灣,曾是臺北上班族,現在是自由插畫師、作家。經營臉書粉絲頁「我愛陳明珠」。
重視早餐,喜歡閱讀、繪本。天蠍質重。養過四隻有人名的貓,現與13歲的陳明珠(貓)居於淡水。
著有《Emily的貓》、《小港包的台北五四三》、《我愛陳明珠》《陳明珠愛我》《黑的扭蛋機》《指繪快樂》。最新作品為散文集《想念的總和》

✎OKAPI專訪:「我想證明自己沒那麼脆弱了,因為我敢讓別人看到我的傷痕。」──專訪 Emily Chan《想念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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