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辛波絲卡全集》書中收錄我的教授沃伊采赫.李根札(Wojciech Ligęza)的精彩導讀,身為李根札二十年前的學生,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講出一些新的東西(比如我怎麼翻譯)。
▌翻譯辛波絲卡──了解同一個主題的變奏
翻譯/閱讀全集有趣的是:可以看見同樣的主題不斷出現,有各種不同的變奏,就像賦格。比如我年輕時第一次在〈未曾發生的喜馬拉雅之旅〉讀到「雪人,下面有星期三,/ABC 和麵包」,我感到好驚艷,沒想到多年後,發現辛波絲卡早在第一本詩集中的〈高山〉就把這兩句話的原型寫下了:「再往下面一點有星期三,/ABC和麵包。」由於波蘭戰後共產主義和種種原因,這已經編輯好、準備送印的「第一本詩集」沒有出版,而是在她過世後才出土、重新整理、改名出版為《黑色的歌》,然而《辛波絲卡全集》的序幕就是從這真正的「第一本詩集」開始。
講猶太人大屠殺的詩作〈尚且〉(Jeszcze) ,也曾經在《黑色的歌》中出現,雖然講的是同一個事件,但形式完全不同。在〈運送猶太人〉中,辛波絲卡用殘酷直白的手法呈現猶太人在密閉車廂上的絕望:
而在〈尚且〉中,猶太人被送到集中營,有人嘗試在火車中弄出縫隙跳車、爭取一線生機(但也有可能跳車失敗,跳下去反而死了),則變成了:
以詩的成熟度來說,〈尚且〉比較好,它隱晦、音律節奏分明(可惜,這個在波蘭文比較明顯),充滿隱喻,節制,不像控訴,但卻有控訴的力道。然而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比較喜歡〈運送猶太人〉,即使它過於直白,有點粗糙,但是我正是喜愛它的粗糙和直白。就像,在兩首幾乎迥然不同的〈巨大的數目〉中(我也是翻譯全集,才知道竟然有兩首〈巨大的數目〉),我比較喜歡沒有被收進《巨大的數目》這本詩集的〈巨大的數目〉(這首〈巨大的數目〉收在全集的「未結集作品」中)。
當然,有人會比較喜歡後期的〈巨大的數目〉,就像在〈尚且〉和〈運送猶太人〉之中,有人會偏好〈尚且〉。這樣的「比較喜歡」和「偏好」,也很辛波絲卡。這不是她在〈許多可能〉(陳黎老師翻成〈種種可能〉)中說過的嗎?那整首詩都是關於「偏好」、「比較喜歡」,沒有對錯,只是每個人喜歡的東西不一樣。
▌政治、愛情、親情、哲學、破銅爛鐵以及未知
多年來,辛波絲卡在台灣最為人所知的詩是〈一見鍾情〉、〈恐怖份子,他在看〉、〈在一顆小星星底下〉(田馥甄還有一首歌受到這首詩的啟發) 、〈許多可能〉(或譯成〈種種可能〉)等作品。我翻譯的《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和《黑色的歌》出版後,大家又認識了她的政治詩,發現到了她的另一面,尤其是〈時代的孩子〉,在台灣幾乎變成某種民主聖歌,經常在社運場合出現(還有台語朗誦版)。這一點,大概辛波絲卡都始料未及吧!
在全集中,除了我以前就很喜歡的〈時代的孩子〉和〈字彙〉,我又發現了更多我喜歡的政治詩,如〈辯證法和藝術〉、〈無題(這是波蘭近年最好的詩⋯⋯)〉、〈考古學〉、〈寫履歷表〉(有住過波蘭的人,就會知道那個「側面露出左耳的照片」是什麼,我2005到波蘭時,波蘭的證件照都還是長那樣)。但是這次我發現辛波絲卡的愛情詩(比如講希望愛情持續的〈紀念〉,以及講婚姻驚悚的〈金婚紀念日〉)、哲學詩、親情詩也寫得超好,而這些是我以前比較排斥的(對不起,我從來都不是感性的詩人)。另外,也有一些很好玩的詩、為了文字遊戲而寫的詩,如〈洋蔥〉,還有寫鍋碗瓢盆和破銅爛鐵、「無用」之物的詩(〈女詩人對自己的家用品這麼說〉、〈一個我觀察了一陣子的人〉、〈追尋〉、〈到方舟裡去〉)。
在翻譯這本全集時,有兩首詩是我邊哭邊翻的,而且新書發表會上和觀眾一起讀這首詩,我也是讀得頻頻拭淚。
這兩首詩,一首是講對父母的思念(〈記憶終於〉),很樸實,很真摯,很哀傷。但這哀傷也是很辛波絲卡,很節制的,還有一點幽默感,很打動我心。竟然,父母在夢中以「和生前很像」的姿態回來(而不是變成什麼奇怪扭曲的東西),會令詩人這麼快樂。另一首則是我本來討厭的類型(哲學詩,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談論「這世界到底如何運作」的詩),叫〈事件的版本〉。這首詩在描述一群外星人/神/天使/某種非人的存在(?)獲得來到地球(俗世)走一趟的邀請,但他們卻裹足不前。原因是:
老實說,我看到這首詩時,心中馬上冒出的念頭是:「難怪以前神話中仙子犯了錯,就要被打下凡塵去受苦受難啊。」我們的俗世看起來真的不是很理想,但最讓我感動的,是辛波絲卡接著寫道: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讀到「雖然事前收到警告,/但還是有人志願來報到」和「但如果要選,/就選那裡」,我都會哭出來,而且屢試不爽。有在當翻譯的朋友應該會知道,我們譯者會讀一段文字非常非常多遍⋯⋯讀到最後多半麻木無感。但這首詩,每次都能讓我哭出來。它和辛波絲卡的其他詩作〈烏托邦〉、〈這裡〉互相呼應,但還是這首詩給我的感覺最強烈。《辛波絲卡全集》第一場新書發表會,剛好是在台北發生攻擊事件的隔天舉辦(時間早已預訂好,沒有人預料到會發生悲劇)。大家都很手足無措,人心惶惶。編輯勸我「選一些療癒的詩」來朗讀,但是我的心情就像辛波絲卡在〈我在尋找字〉中所說的:「我找不到。」辛波絲卡樂觀進取的詩幾乎可說沒有(雖然看似溫柔、洞悉一切,但我覺得她骨子裡是個悲觀的人),療癒的詩?我不知道詩──或任何文字──是否能提供任何人安慰。
最後,我拿掉幾首詩,新選了幾首詩,〈事件的版本〉就在其中。我請大家一起念,一人念一段,這麼做老實說是因為⋯⋯我不太會念詩。另外就是,我覺得透過朗讀,面對未知、不可掌握、恐怖、悲傷的現實(這些都是辛波絲卡筆下的現實),我們可以多一些勇氣,或是⋯⋯淡然處之?(但這並不代表冷漠無感)在念之前,我也不知道大家會有什麼感覺,念出來會有什麼效果。我說,如果不想念,可以不要念,就把麥克風傳給下一個人。奇蹟的是,大家都念了,而且念得很好。果然,我又哭了出來。也有人說他們聽到、念到這首詩也想哭。有人告訴我,這很療癒。
這樣就夠了。To wystarczy。Wystarczy(夠了),也是辛波絲卡最後一本詩集(雖然生前來不及完成,是死後才出版)的名字。
▌「我不知道」的勇氣
如果說辛波絲卡的詩有什麼精神(如果可以用一句話去涵蓋詩人的一生和她寫下的幾百首詩),我想會是:「我不知道(Nie wiem)。」她在第一首出道作〈我在尋找字〉中說「我不知道」(正確來說,是她找不到那個字去描寫戰爭的殘酷和人性的卑劣),她在諾貝爾頒獎典禮的演講中說「我不知道」,而到了這本全集的最後一首詩〈無題(我不知道⋯⋯)〉中她還是這麼說:
雖然不知寫於什麼年代,但這首詩可以描寫過去、現在、未來。這首詩看起來像是在描寫一名難民,但也有人跟我說,這也是詩人在面對人生時的狀態。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
事實如何,我不知道。也許,我們可以維持不知道,畢竟就像詩人說,活著是唯一的機會,讓你可以被石頭絆倒、體驗快樂和疼痛、在雨中淋濕,並且「同時不斷地/不知道某件重要的事」。
如果「我不知道」無法避免,並且是人生中的常態,那就讓我們試圖在這不安、恐懼、混沌的「我不知道」中悠然自處,和未知共舞吧。
作者簡介
詩人,作家,譯者。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雅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目前就讀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臺文所史學組。
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著有《我媽媽的寄生蟲》、《世界之鑰:帝國夾縫下的台灣與波蘭》,譯有《鱷魚街》、《跳舞的熊》、《黑色的歌》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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