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本繪本史裡,1970 年代是一個風格多元、創作能量奔放的年代。社會氛圍快速變動,藝術家們一方面吸納前衛思潮,一方面也回應戰後兒童文化的蓬勃與變化。在這樣的背景下,佐佐木牧以漫畫家、插畫家、繪本作家的多重身分,跨界寫下了別具風格的圖像敘事。
1973年問世、如今重版出來的《反正我就是大野狼》(やっぱりおおかみ),便是這段時代精神下的代表作品之一。它以極簡的線條、怪誕的風格,以及近乎「無厘頭」的敘事節奏,講述了一個表面輕盈、內層卻深邃的問題:我是誰?我想成為怎樣的自己?
▌一個孤單的孩子:尋找同伴的旅程
故事的主角,是「世界上最後一隻大野狼的孩子」──一個既稀有、又顯得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他每天都在找朋友,但不管走到哪裡,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那些熱鬧的群體。內文反覆呈現他孤單、失落的視角:
「他覺得好孤單,每天都在尋找朋友。」
「真羨慕他們有朋友。」

這些短句像孩子喃喃自語般,沒有華麗的語彙,卻讓人讀到小狼與世界之間的距離:熱鬧在遠處,而他永遠站在邊線之外。
在森林裡,他看見鹿群自在地玩耍,於是心生嚮往:
「如果我能變成一頭鹿,就可以在那裡快樂玩耍了。」
這是孩子最真實的情感:渴望加入別人的圈子,也渴望有人接納自己。
▌想變成誰?想被誰喜歡?──所有孩子都走過的心路
《反正我就是大野狼》看似是動物寓言,其實更像是一個孩子的心理肖像。在社群時代,我們常鼓吹「做自己」,但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最先面對的其實是「尋找歸屬」的焦慮──想被喜歡、想被接納,想和別人一樣。繪本中的大野狼孩子因為孤單,甚至幻想要變成鹿;因為羨慕他們的快樂,而想拋下自己的本性。
佐佐木牧以極為節制的語言寫下這些感受,讓孩子在閱讀時能自然代入,也讓成人在閱讀時看見隱約的影子: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學會壓抑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以「別人會喜歡的樣子」來要求自己?
▌誰和我一樣?──看見獨一無二的自己
故事後半,大野狼孩子不斷尋找「跟我一樣的孩子」,卻始終找不到。
「好想找個跟我一樣的孩子。」
「好像沒有人跟我一樣。」

這樣的挫折並不是因為他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他的獨特本質──大野狼的身分──讓他本來就無法「與他人一模一樣」。
故事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安靜而重要的轉折:
既然這世界上沒有跟我一樣的孩子,那麼……
「那就活得像隻大野狼吧。」──自我認同的力量
繪本最關鍵的一句話,從孩子的口中平靜地說出:
「反正我就是大野狼,那就活得像隻大野狼吧。」
這不是宣言,不是反叛,而是一種帶著理解與接納的自白。
當他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獨特,不再想變成別人,他的情緒忽然放晴:
「不知道為什麼,當我這麼想,我的心情突然就變好了。」
這是「成為自己」的瞬間。
沒有激烈的對抗,也沒有劇烈的成長,而是簡單、安穩地懂得自己。
▌佐佐木牧的風格:怪誕、幽默,同時深具哲思
佐佐木牧的作品,往往以近似漫畫的節奏前進,畫面簡約,有一種「不那麼為孩子而寫」的自我風格。這本繪本延續他的特質──線條看似輕巧,氛圍卻充滿孤獨、荒漠、想像與黑色幽默。
也因此,它能跨越年代,值得被重新閱讀。
佐佐木牧曾為村上春樹多部早期作品繪製封面,他的圖像世界帶有某種超現實的輕狂、荒謬與自由。這份自由,也恰恰呼應了大野狼孩子的成長:只有不被框架束縛,才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為什麼今天重新閱讀《反正我就是大野狼》?
在社群媒體盛行的時代,每個人都活在「別人的目光」裡。孩子的成長不只來自家庭與學校,也來自網路世界的各種訊息與比較。
因此,這本 1970 年代的作品,反而更能對今日的讀者說話:
「你不需要像別人一樣。」
「你可以不迎合風向。」
「古怪也沒關係。」
繪本裡的大野狼孩子,不是被誰肯定才變得快樂;
他只是安靜地回到自己身上,發現自己原來不必變成別人的樣子。
這樣的力量,不喧鬧,卻深沉。
▌給大人,也給孩子的書
對孩子來說,這是一本關於自我、孤單與勇氣的故事;對成人而言,它提醒我們:
在追求標準化、追求群體認同的世界裡,人往往會忘記自己最初的形狀。
佐佐木牧用最簡練的畫面與語句,畫出了成長中最難說出口的心情,也畫出了一條通往自由的路──從羨慕別人,到承認自己。
當孩子讀著大野狼的故事,他們會理解:
「我也可以不一樣。」
「我也有屬於自己的顏色。」
而當大人讀著這本書,也或許會想起:那個曾經想變成別人的自己,如今仍值得被溫柔地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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