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然後醒來──專訪挪威繪本作家Øyvind Torseter-\ 本月大人物 /-OKAPI閱讀生活誌

一條水平線和一條垂直線如何相遇，
能帶來戲劇性的聲響？
顏色、形狀、筆觸、構圖如何建造無形的內在風景？
紙上誕生的夢，在我們的凝視中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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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奧斯陸的藝廊展出繪本作家Øyvind Torseter的《墜落 The Fall》手稿。（攝影 / 吳俞萱）

墜落，是開始，也是結束。

拜訪挪威繪本作家 Øyvind Torseter 的前一夜，我前往奧斯陸市中心的藝廊，看2024年度重要插畫家的聯展。一推開大門，Torseter的手稿就張貼在入口最顯眼的那一面牆上。

手稿出自他2024年出版的繪本《墜落 The Fall》：一隻象人穿過森林，被一隻馬女士帶進城堡。象人以為那是家，其實是監牢。象人的影子幫助他逃跑，影子被留了下來。象人跑進城市、跑進工作、跑進愛情、跑進一個家──象人以為那是跑，其實是一種逃。

故事結束的時候，象人墜落，就像故事開始那樣，象人墜落。

沒完沒了。象人誕生於Torseter 2002年的首部繪本《隨機先生 Mister Random》，此後不斷現身在各系列繪本的情境裡，穿戴不同的命運。

墜落 The Fall

隨機先生 Mister Random

2002年首部繪本《隨機先生 Mister Random》就有象人這個角色。（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象人一如Torseter 2012年的經典之作《洞 The Hole》裡的那顆洞，戲劇性地移動，沒完沒了地在場。那顆洞，在牆上。我的手翻過一頁，洞就跑到地上。再翻一頁，洞又跑到洗衣機。最後，洞成了天上的月。

那顆洞貫穿一整部繪本的紙張，以缺席來彰顯它的無法被命名、無法被抹消。不在的在，當然也讓我想起了象人的影子。

The Hole

2012年經典之作《洞 The Hole》，貫穿全書的洞，在不同畫面有了動態效果。（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步行在融雪的冬日，濕滑而殘酷的地面冰層，根本不在乎誰的墜落。當我埋頭這樣想的時候，Torseter伸出了手。露齒而笑的他，眼尾擠出幾條上揚的線。他唸了自己的名字一遍，挪威語的發音近似：奧伊文．托爾塞特。

他的工作室不大，滿室燦亮。作畫的大桌子緊鄰著窗，桌上攤著手稿、筆記本和墨水瓶。桌邊的推車井然地擺放畫筆、顏料、膠帶和刀具。牆邊豎立著各種尺寸的平抽屜和置物櫃，收納紙張和印章模具，把整個世界分門別類為一層又一層可被打開的格子。

Torseter位於挪威的工作室。（攝影 / 吳俞萱）

我好奇地問Torseter：你的工作室如此整齊有序，而你出版的第一本繪本把「隨機」當作書名，我覺得你作品中的自由感，不僅是表現技法的自由，也是故事發展的自由。你怎麼在「結構秩序」和「任意隨機」之間找到平衡？

Torseter笑著回答：「我22歲去英國。在那之前我學傳統繪畫和圖像設計，這讓我越來越怕犯錯，也變得完美主義。到了英國，我開始用小速寫本畫畫，那很自由，因為不用交作業、也沒人會看，我可以不在乎外界評價的眼光。我發現那時候畫的東西，常常比我辛苦經營的大幅畫作更好、更有感覺。」他說，他從那個時候開始相信：「我應該選擇讓我最自在的創作方式，即使它不是完美的。」回到挪威之後，他也持續追尋「看得見『人』的痕跡」的創作。

Torseter每天早上9點來到工作室，下午4點回家。抵達工作室之後，他會先煮一杯咖啡，然後「開始創作」。他在中午之前不回覆電子郵件、不處理任何雜事。他說，那是留給自己的時間，要當作一個「神聖的空間」來保護。

在創作的神聖空間，Torseter篤定地說：「我不經思考地畫出許多草圖，全部放到地板上，挪動它們的先後順序，慢慢看出一個故事的雛型。接下來，我會製作一本樣書，跟出版社編輯討論這個故事。最後，我才會正式進行一整個繪本的製作。我不會複製那些速寫的草圖，而是直接用鋼筆去畫，完全自由地發展。我必須保留這種自由度，即使改寫我的樣書結構也沒關係。在創作過程中的有趣意外，應該允許它出現。信任自己有某種程度的掌控力，但同時保持彈性。我不會刻意去製造意外，但我對所有意外保持開放──這是我最喜歡的創作方式。」

2009年運用多種媒材創作的繪本《玩耍的女孩》。（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墜落，也可以是警覺而放鬆地全情投入：投入去摸索自己的作畫流程，以此作為安全的邊界，放膽在裡面衝撞和實驗。原來，隨機漫生的線條與形色，也能長成一種有機的結構秩序。我驚嘆地說，這仰賴很深的信任吧。

Torseter說，他把創作過程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完全自由，可以犯錯、亂來、破壞規則，他會溫柔地鼓勵自己：「沒關係，不需要完美。」第二個階段，他會變身為「嚴格的編輯」，告訴自己：「這個可以，那個不行，這個刪掉，那個移到這裡……」他盡量不讓這兩個角色同時出現，因為一邊創作、一邊批評自己，只會變成走一步、退一步，哪裡都去不了。對他來說，關鍵是「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某些日子「只負責創造」，另一些日子則「只負責批判」，他替自己排出嚴格的行事曆，讓創作在清楚的框架底下進行。

看似兩極的矛盾，不僅是他的創作模式，也是他的形式風格。他常運用版畫的套色疊印，呈現靜態的色彩關係，但他手繪的線條卻充滿動態，細節繁複。有些頁面以滿版構圖來描繪無人介入的空景，有些則是簡單色塊和刻意大面積的留白，調度不同技法來表現「空」。他還會在同一幅頁面裡揉合多種媒材，包含鋼筆、鉛筆、水彩、蠟筆、粉彩、壓克力顏料、立體紙雕、用橡皮擦製作的印章，以及電腦繪圖。

Torseter打開一個盒子，隨興拿起自製的印章，任意蓋在紙上。然後，左手握著鋼筆，在印章的圖形旁邊勾勒出一條直線、一條橫線、一張桌子。生動的空間場景和角色關係立刻湧現。Torseter說：「這有點像是在大自然裡看到『樹上有一張臉』！技術一旦熟練，就會開始不斷重複自己。這樣的時刻，我會玩點不同的遊戲。我喜歡『還不熟悉技術』的那種探索過程，讓我的聯想帶著我，一步一步冒出新的圖像。所以，我從來沒有失去想像力的時刻。」

Torseter隨手拿了印章和鋼筆，現場即興創作。（攝影 / 吳俞萱）

重複，在Torseter的繪本世界裡並不是想像力的匱乏，而是創造力賴以發酵的容器。二十多年來，他讓象人、貓女、章魚、騾子男孩穿梭在不同繪本之中，角色的造型幾乎不變，反而成了一道清楚的邊界：他不再重新發明長相，而是把所有變化灌注於故事結構、場景調度和情緒細節之中。正因為形象被「限制」住了，敘事才被逼著往更深處挖掘。

我好奇地問Torseter，這些重複現身的角色是如何誕生的？為什麼選擇一再讓他們登場，就像一個大家族所能經歷的不同冒險故事，又或是同一個角色在多重宇宙中的多重人生？Torseter說，他喜歡「人」跟「動物」混在一起的超現實生物，這樣他們所處的世界就不再是「現實」，而是自成一體的生態系統。

2021年《莫拉霸王龍》中的象人和騾子男孩。（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象人、貓女、章魚、騾子男孩，他們一開始只是出現在Torseter隨手畫下的速寫本中。他說：「我想了解他們。而我了解他們的方式，就是一直畫他們。所以，我就把這些角色放進故事裡。他們是怎樣的人？他們還能帶我去到哪裡？我畫得越多，就越對他們好奇。當我重複畫他們，他們就慢慢活了起來，成了有個性、有思想的真實存在。」

畫下來，並非為了駕馭，而是為了探索。我追問《墜落 The Fall》的故事設定：拋下影子、逃出森林的象人，到底有沒有逃走？Torseter說：「在這本書裡，象人必須從監獄逃離，但逃離的代價是留下某樣東西。而他留下的那個東西，會讓他在日後深深感覺到『缺失』。至於他留下的影子到底代表什麼，我其實也不確定。它也許是一種象徵，或者說，我把意義交給讀者來決定。」

2024年《墜落 The Fall》描繪象人的一生。（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故事最後，象人的影子幫助他逃跑，影子被留了下來。（圖片提供 / Øyvind Torseter）

我告訴Torseter，這幾年我帶著孩子旅行，每個月幾乎都在不同的國家之間移動。孩子不斷在認識新朋友，也不斷在告別，所以當他讀到《墜落 The Fall》的故事結尾，很有共鳴，他認為象人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但我覺得，從繪本的中段開始，象人活在逃離監獄之後的幻夢之中。最打動我的，是象人「很用力地尋求線索」的那種存活姿態。他努力找出自己究竟要去哪裡？怎麼找回「失落的東西」？我看象人在故事裡一直跑、一直跑，以為在追未來，其實是渴望追回自己，跟真正的自己重逢。我也很喜歡繪本裡「重複的形狀」：在象人逃亡和追尋的過程中，那些相似的圖形讓他的各種際遇顯得相近，彷彿不斷自我重複、自我驗證。他根本無法逃離「追尋」而終不可得的迴圈。墜落，才有可能結束逃亡，重新醒來。

Torseter睜大雙眼，激動地說：「是的，最後它們會在結局『相遇』。我之前完全沒這樣想過，我真的很喜歡妳和妳兒子對這個故事的解讀！我通常不會花時間去想『一本書的意義是什麼』，一方面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另一方面我覺得我自己怎麼想沒有那麼重要。我只是提供一些拼圖，讓讀者自由決定怎麼把它們拼起來。我相信，讀者是跟我『共同創作』故事的人。」

我們之所以能在故事的底層相遇，是因為我們在比語言更深的地方，有一個共同的夢。那裡住著離家出走的人、在森林迷路的人、必須付出代價才能逃脫的人，也住著幫助我們的影子。不同文化反覆講述的，始終是類似的神話原型：離開熟悉的世界，失去某樣重要的東西，在途中不斷墜落、重複同樣的錯，最後帶著某種清明的意識，在看似缺口的空洞中醒來。

夢的核心，是一圈又一圈彼此交錯的故事。我們必然相應，即使沒有一個字能被說清楚。

Torseter在工作室畫畫。（攝影 / 吳俞萱）

採訪結束，離開Torseter的工作室。（攝影 / 吳俞萱）

作者簡介

吳俞萱

台東人。畢業於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創意寫作研究所。目前在北極圈的芬蘭拉普蘭大學攻讀創作博士。曾於美國 Santa Fe Art Institute、紐約 Jane St. Art Center、法國 La Porte Peinte 駐村，進行跨域藝術實驗。著有詩集《交換愛人的肋骨》、《沒有名字的世界》、《暮落焚田》、《Mis sing》，以及多部攝影文集，探問情感的深淵與神話的當代意義。
個人網站：https:// www.yuhsuan-w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