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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反覆閱讀、 讀到書頁破爛的漫畫」──年末讀谷口治郎《引路者》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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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吸引我的是小泉八雲的《怪談》,但看了谷口治郎(1947-2017)將之漫畫化後的〈茶碗之中〉(也是電影版《怪談》裡的四個故事之一),除了毛骨悚然,卻又有更昇華。這故事講的是一個武士某日喝茶時發現茶水中有一張陌生人臉,把水倒掉後臉又出現了,第二次武士把人臉喝下肚子,那天晚上被喝下去的靈魂來找他......

漫畫比純文字更吸引我的,並不是鬼怪的畫面,而是漫畫家把「作者」和「作品」畫在一起,除了外表,漫畫裡左眼裝了義眼的主角,比對小泉八雲本尊的照片,真是一眼就認出;還有作者的性格、想法、甚至是他寫過的街景軼事,也都融畫進去了。那隻看不見的「義眼」,成了通往靈異故事之窗。在主角和太太外出賞櫻時.......

不知為何,這隻義眼深處,可以看見「看不見的東西」。


〈在何方 壹 茶碗之中〉裡,谷口治郎把主角武士的模樣畫成《怪談》原作者小泉八雲。


漫畫家借著這隻本來沒有作用的義眼,反而神乎其妙的進到了〈茶碗之中〉的鬼魅;身為一個西方人,小泉對日本文化的興趣已經不用多說,其中一句在漫畫裡令人共鳴:

日本的老故事......有許多都十分引人入勝,但結局卻沒說盡。
這是為什麼呢?
作者究竟去了哪裡呢?

以上為主角的自問自答,而他的日本太太,也並沒有給出一個答案,只說「像這樣的例子......的確不少。

在那隻義眼帶領的神遊中,穿梭了小泉八雲記錄下的鬼故事,雖然僅有兩篇(〈茶碗之中〉、〈買水飴的女子〉),意猶未盡;聽說自從《「少爺」的時代》,谷口治郎對於把日本文豪的作品改編成漫畫更躍躍欲試,但生命太有限,本書最後一篇未完成作品改編自內田百閒《冥途》,第一篇〈煙火〉,圖畫未完成。「作者究竟去了哪裡呢?」此篇的主角也畫成原作者模樣,並借由那反光不見眼的眼鏡,和小泉八雲的那一隻義眼那樣,帶讀者去到那種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的地方。


〈引路者 壹 煙火〉改編自內田百閒的《冥途》,主角形象也畫成內田百閒。


不知道是否為巧合,收錄在《引路者》的少少幾篇,都交混著「現實」和「白日夢」(或是「靈異」);都有在白日裡,岔出像夢一樣的情節。同名作品〈引路者 壹 煙火〉裡,主角走在無人的海邊,突然就遇到一位貌美女子,路兩邊都是等人高的蘆葦,就像很多日本鬼故事一樣,在荒郊遇到美女雖然害怕,但又忍不住跟著她;可主角後來發現女人是他二十年前的舊相好......而原本遠在天邊的美好煙火,火苗卻掉入蘆葦叢中引發燎原......

女:蘆原已經失火,無法再出去了。
那是幾千萬株蘆葦一次燒斷的聲音。
男:但我還是想回去。
(待在這女子身旁真是可怕。)
女:堤防已經被浪給沖毁了。
沒路可回去了。


〈引路者 壹 煙火〉 。(圖/《引路者》內頁)


這篇雖名為「引路者」,卻非明亮的「路」,可說是「死路」吧;或說引路的不是「人」,而是一段「回憶」。「回憶」會把我們引向「死路」?最後一格主角倒在草地上動彈不得,天空出現了煙火,不知道蘆原的火勢是真是假、是否已逼近。

仔細看每一個故事,都有一個「引路者」,〈魔法山〉裡那隻山椒魚;〈來自彼方〉那位失去記憶、失去說話能力的外來者;〈買水飴的女子〉的引路者是一個鬼媽媽;所有的「引路者」都非一般的人類,要把主角引到哪裡,是好是壞,無法斷言。

翻起這本令我被谷口治郎引起大興趣的小書,後來就算追了他別的作品,還是最喜歡這本「未完成」的漫畫集,書末穿插了一頁作者手寫筆記:

我想畫出讓人反覆閱讀、
讀到書頁破爛的漫畫。
我想畫出讓人百看不厭、
反覆欣賞圖畫的漫畫。

這是我唯一的小小願望。

這願望說「小」,但對創作境界來說卻是何等的高啊。谷口,你做到了呀!

時至年末,讀此書特別有感──過去是幾千萬株蘆葦一次燒斷的聲音、是被巨浪沖毁的堤防,人生已經沒路可以回去了。



引路者:谷口治郎短篇漫畫集

引路者:谷口治郎短篇漫畫集



作者簡介

面對他者的苦難,不要視而不見,不要旁觀,量力而為。

──
馬來西亞華人,苟生台北逾二十年。美術系所出身卻反感美術系,三十歲後重拾創作。作品包括散文、詩、繪本。著有《帶著你的雜質發亮》《我不是生來當母親的》《以前巴冷刀.現在廢鐵爛:馬來班頓》《馬惹尼》《我的美術系少年》《馬來鬼圖鑑》等十餘冊。

2020 年獲OPENBOOK 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桃園市立美術館展出和駐館藝術家;2021 年獲選香港浸會大學華語駐校作家、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臺灣書寫專案〉圖文創作類得主、鍾肇政文學獎散文正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散文優選、金鼎獎文學圖書獎;2022年獲台北文學獎年金類入圍。
 
曾任臺北詩歌節主視覺設計,作品三度入選臺灣年度詩選、散文選,獲國藝會文學與視覺藝術補助數次,現於博客來OKAPI、小典藏撰寫讀書筆記和繪本專欄。同事有貓三隻:阿美、來福、巧巧,每天最愛和阿美鬼混;也是動物收容所小小志工。

Fb/ IG / website : manini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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