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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儘量不去批判,而是放一些畫面出來,讓你自己去看。」——訪周漢輝《地納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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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慶祐踏上「朝聖之路」前在巴塞隆納的聖家堂前留影。(照片提供/陳慶祐)詩人周漢輝把文學場景帶到公屋,將庶民百態用詩去演繹。(照片提供/二○四六出版社)



總是需要提醒,城市有其背面。假如你讀周漢輝的詩集《地納於心》畫家楊學德繪製的淡藍封面會先捕獲你視線,那是香港鮮少暴露在外的風景——沒有維多利亞港,沒有國際都會。

只有塞滿成排成列窗戶的大樓,成百上千的家屋被整齊劃一地收納進去,幾乎擠不進注視的目光。這種例外於香港商業或旅遊地帶的建築,名曰公共房屋(簡稱公屋),是香港政府以低廉價格租給底層階級的房屋,近似台灣的社宅。公屋散落香港各區,如蟻穴,單是一幢就住了400至2,000名住戶。而公屋往往以數幢或十數幢群聚,名曰屋邨。

香港至今有259座公屋,近三分之一的香港人住在裡面。如此龐大的人口基數不能以草根概念粗暴劃分,每戶平均不超過十坪的居住空間裡,庶民百態萌生。要如何用文學去說?

周漢輝交出了第三本詩集作為答案。

新書按主題分作三部分——公屋、街道、飲食,架砌出香港屋邨的縱深維度。最早的第一輯從2015年便開始寫,到2023年創作的第三輯,不疾不徐地橫跨八年。作品放著,自會遇上貴人,周漢輝反覆致謝幫忙穿針引線的詩人鴻鴻及具備「香港效率」的編輯鄧小樺,推動《地納於心》在臺灣誕生。
地納於心(附贈屋邨繪畫明信片一張)

地納於心(附贈屋邨繪畫明信片一張)





沒有憑空出現的怪獸

追溯創作源頭,周漢輝把場景帶回「豆腐膶咁大」的公屋單位,電視裡動畫片剛結束,一個幾歲小孩便開始來回跑跳。「小時候我媽很討厭我在公屋裡跑來跑去。為什麼我會不停跑呢?並非做運動,而是小時候喜歡看卡通片,但每集只有半小時,看完之後又要等一個星期,意猶未盡。當時就會不停在腦裡幻想,如果我是那個機器人,我會怎樣繼續打呢?我的身體在跑來跑去,腦裡其實是在延續創作。」公屋空間既是囿困之所,也是想像的原點。

數十年前的動畫早已停播,創作時不停移動的身體卻留了下來。「我不是那種可以坐定的人,一坐久了就會想睡覺,反而走動的時候會不斷吸收。譬如有時候帶一些文學散步或教寫作班,在街上走就是觀察的起源。」街上有鴿飛過,在自己身上拉了泡屎,已經可以觸發想像。「只要你不停訓練自己觀察的眼光,總會找到一些特別的東西。」

說的其實是寫作基本功,「我相信地球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憑空出現,就算是CG動畫,也不會是石頭裡爆出來的,一定是把見過的東西重新組合。」那個從前追看動畫的小孩認真分析,「那隻怪獸有什麼能力,或牠的樣子無論怎麼怪,也一定是從人類曾經見過的東西裡取出來再重新組合。」

觀察的意思是,沒有憑空出現的怪獸,「所有的幻想都是基於現實。」而行走近乎技藝修煉,走的每一步最終都能被讀出來,如廖偉棠在序中所言,周漢輝的詩有「『汗淋汗落』的身體在場感」。


公屋並非一個單純的地方

在場但不沈溺,周漢輝的詩總能整理距離,貼得太近就遠放,站到一個不煽情的位置。「位置是一個實際的原因。」距離源自現實,雖然從小到大在屋邨長大,從父母名下的公屋單位搬出來後,周漢輝搬進了居住條件更差的劏房。「假如我一直在父母的單位裡住,寫的詩也不一樣,可能會對公屋感恩。」

劏房連書桌也放不下,「我的女朋友想畫畫或想要衣車,以前(劏房)的空間是不可能的。」站立逼仄之處回望,發現草根隙縫也有上下高低。如〈搬家日〉一詩,周漢輝把畫面在富裕公屋家庭與劏房戶之間切換。

螺旋而下,畢業後你本想送書予
比你更愛電影的同學,他住在劏房
窄小僅容生存,容不下你的好意

母親和外婆的身影在窗旁喝茶
你隨興架起遠攝鏡頭,遙隔流水
回看舊居,像看老電影的情節中
你也生於漏洞,源自一層乳膠

——〈搬家日——屯門友愛邨、安定邨、龍逸邨〉

眼光跳出來,漏洞便格外明顯。「當中有些事也許是公屋居民都心照不宣的,例如雖然公屋是政府租給市民的,但居民們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方法把它據為己有。」蒐集資料過程中,周漢輝打聽居民們如何合法地繞過政府條例佔用公屋——例如「天倫樂計畫」本來是政府用以鼓勵年輕的申請人照顧年長父母或親屬,卻有人利用政策漏洞,坐擁多間公屋單位,與窮困窘迫的基層租戶形象相去甚遠。

「公屋並非一個如此單純的地方。」距離的關鍵是不簡化,才能看見人性複雜。「現實中它有不同的面向,所以光是寫詩就能寫好幾十首。甚至現在很流行去公屋打卡拍照,就算把它當作旅遊景點,也可以是其中一種角度。」張力源自挪移角度。詩作〈晴雨交界〉裡,公屋居民作為對街破舊老屋住戶的對照,倒活得像個中產。

練習攝影,預備退休
於半個月後。構圖
上下,分別遠和近
你聚焦遠山和山前

舊樓天台上鐵皮陋屋
屋頂反光斂消,承受
雨打,男住客出門乘涼
身上只穿內褲,頸項

——〈晴雨交界——深水埗元洲邨〉

符號之所以專橫,因其阻擋光影,空間就無法立體。周漢輝的詩寫得克制:「我儘量不去批判,而是放一些畫面出來,讓你自己去看。」


我是跟著生活而去的

面對人性複雜,連耶穌也變得反叛。周漢輝筆下的屋邨裡,上帝時時下凡,神諭一再失效。「我猜我在耶穌眼中應該不是一個乖仔,用聖經的話說,就是又不忠心又不良善的僕人。」如何在詩裡安放信仰,他坦言也曾糾結,「有時看別人的詩,信仰是一個很神聖、超然的存在。當然你不能質疑這種寫法,每個人信仰的經驗不同。」

然而很難疏漏現實的殘忍與傷害,耶穌無法阻擋流產嬰孩墮入廁所溝渠,甚至無法在停電公屋裡降下一道聖光。「並非我故意去寫一種貼地的宗教,而是現實中接觸到的信仰帶給我的,就是詩裡呈現的場面。我也希望一道光打下來,我就中六合彩了,假如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那我就寫讚美。我是跟著生活而去的。」

周漢輝的〈蒼穹下〉,便取材自真實發生於華荔邨某間小學的悲劇——有個小學生意外從高處墮下,校方為了校譽而隱瞞事件,導致孩童被延誤治療而死亡。「就算你是一個信徒,也會問,耶穌去哪了呢?」

在一所基督教小學,溝渠邊血漬
風乾了一天一天,待水柱先濺透你
掃帚擦掉你腳下的痕跡,你便枯坐成
一道痕跡,刺入天空俯瞰的眼睛

——〈蒼穹下——荔枝角華荔邨,並悼一位小五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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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著悲憤,周漢輝向文·溫德斯借用天使,把《柏林蒼穹下》(台譯:慾望之翼)裡俯瞰的目光從柏林搬到小小海島,畫面依舊灰暗得無能為力。甚至當祂看見小孩墮下,也跟他一起跳下去,地上只有人的血。天使只能坐成一道痕跡,怒視上蒼。

「但耶穌未必每一刻都是旁觀者,有時祂會出手,在你覺得不可能時告訴你可能。當然有時則相反。」透過創作反覆詰問後,周漢輝仍然選擇虔誠,「有些詩你會覺得,就憑周漢輝,怎麼可能想得到。有時候解釋不了。」寫詩有時是聖靈感動的時刻。





張欣怡│現就讀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在台北與香港之間分身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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