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你曾讀過《霍爾的移動城堡》,或許可以理解黛安娜.韋恩.瓊斯的魔法世界不是完美童話。霍爾會逃避、愛漂亮、情緒失控;蘇菲忙著打掃、忙著照顧他,也在混亂裡努力找自己的位置。
黛安娜筆下的奇幻總是帶著人類的脆弱與倔強,那些躲不掉的情緒,以及想逃又逃不開的心。許多讀者會親暱的叫她「黛安娜奶奶」,因為她寫魔法,更寫人心;她帶著一種近乎祖母式的包容,看著角色忙著逃、忙著找路、忙著長大。讀者在她的故事裡感到被接住,也感到被看見。
英國奇幻小說家黛安娜.韋恩.瓊斯(1934-2011)。吉卜力曾將她的《霍爾的移動城堡》《安雅與魔女》改編成動畫。(圖片來源 / wiki)
那些藏在生活縫隙裡的恐懼與不穩定,後來成了她創作的深層動力。於是,當她寫出《時空之城》時,這座城市像是她為讀者與自己打造的避難空間,一個希望秩序能暫時成立、希望世界能暫時不崩塌的地方。
如果說霍爾的城堡承載的是「家不固定」的焦慮,那麼《時空之城》則把這份不安推向更深的維度:當時間開始鬆動,人要如何在世界裡站定?秩序要靠什麼維持?而「家」又該在什麼條件下,才能再次成為家?
故事的開端落在 1939 年的英國。火車載著被送往安全地區的孩子們,薇薇安縮在車廂角落,心裡滿是對父母安危的擔心和對未來的恐懼。兩個少年山姆與強納森正在找「薇薇安・史密斯」,因為未來城市裡的時間核心出了問題,預言指示這個人能拯救一切。任務的焦慮讓他們來不及確認,誤抓了她。
薇薇安被帶到一座不存在於現實的「時空之城」,那是一座由所有時代組成的都市,古文明與未來科技在同一條街上閃爍,走廊會自行扭轉,光影像記憶一樣漂浮,一切都無比神奇,但她只想回家。
然而,她已被捲進一場無法置身事外的危機。守護城市時間穩定的四個匣子一個接一個消失;走廊盡頭出現反覆播放的影子,那是某些人「最後一刻」的殘留畫面,被困在時間裡動不了。城市則像一部開始失序的時鐘,區域間的時間忽快忽慢。
在這場誤會裡被帶進來的薇薇安,不是大家預期能拯救世界的英雄。但她把各種散亂的訊息串成路徑,注意細微變化,仔細觀察那些大家以為不重要的細節。原本焦躁的山姆和強納森,在她冷靜的陪伴下逐漸找到節奏。
她的願望始終是回到家人身邊,在無法回家前,她依舊一步步讓失序的時間重新對齊。這就是《時空之城》最動人的地方,她不是那個傳說中解救世界的英雄,但她選擇勇敢面對這場混亂。
黛安娜把她對世界的不安與奇幻創造力融合,化為三種象徵性極強的核心結構:四個匣子是維繫城市穩定的心跳。匣子失竊時,時間會微微震動;震動擴大時,歷史的脈絡便開始鬆散。薇薇安在追尋匣子的過程裡,彷彿也在尋找讓自己站穩的內在軸心。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匣子,那或許是一份信念、一個家、一段關係,或者是一個讓人在混亂裡仍能辨認方向的理由。
時間幽靈則柔軟得近乎脆弱。他們像某段被歲月剪下的片段,被永遠定格在那裡。有人伸著手,彷彿在等一個不會再回頭的人;有人停在遺憾的那一秒;有人站在門框邊,像想擁抱誰卻再也來不及。那些畫面只是輕輕飄過,卻比任何冒險場面都讓人心口一緊。它們是記憶的殘光,提醒我們每段歷史都有陰影,而陰影裡站著的,多半是孤單的人。
山姆與強納森聰明、衝動、渴望證明自己,同時也焦躁、害怕、對責任感到手足無措。他們把薇薇安帶進城市是急著抓住某個重大的使命,但又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承擔。在這兩個孩子身上看得到最真實的青少年心理,期待與恐懼一起生長,渴望被肯定與害怕失敗同時存在。
如此龐大的世界觀裡,最觸動我的反而是那些小得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溫度。薇薇安初抵城市時,遲疑的看著遞到她面前的奶油派,那一小塊點心成了陌生環境裡的第一個善意。衣服會自動拉上拉鍊,光影在半空飄浮,城市的路徑會在需要時自己打開。科技與魔法在這座城市裡多了一些體貼的照顧,讓人逐漸相信自己可以在這裡喘口氣。
這個故事像是一場「站穩」的練習。每個人都在某個時刻感受過世界的晃動,搬家、失去、被迫長大,或僅僅是一個平凡日子裡突然意識到一切不再如常。薇薇安說出「只想回家」時,她追尋的是一種能安放情緒與記憶的歸屬感,一種能說「我還在這裡」的確定。
黛安娜筆下的結局不一定是我們預設的圓滿,但她帶著我們看見,即使世界搖晃,人仍能在混亂的縫隙裡找到一塊可落腳之地。有些家的模樣,需要在破碎的時間裡慢慢拼起來,等所有碎光重新對齊時,我們會明白,世界會動,但心能重新站穩,那一刻,就是你的「時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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