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到日本旅行時,常在書店看到有關「昭和100年」的讀物,心中覺得奇妙,因為昭和的年號,早在裕仁天皇駕崩的64年(1989)時結束,至今也已經經歷了平成、令和兩位天皇的年代,怎麼大家還是如此懷念昭和?甚至要用100來紀年?
但仔細想想,昭和確實是個特別的年代。
第一特別是昭和的時間特別長。因為大正天皇身體不佳,裕仁從皇太子時期就擔任攝政,中間還曾經遭遇過未遂的刺殺襲擊,在經歷關東大地震後,亟待重建的帝都中登基成為天皇,此刻又顯得那麼理所當然。
第二特別是整個昭和史特別驚濤駭浪,日本從大正浪漫走向昭和的軍部政治,然後還捲入傷亡慘重的戰爭。從最初的連戰皆捷到最後的一路慘敗,疏開、大轟炸、原子彈、波茲坦宣言,一連串事件襲來,裕仁自己連天皇的位置都差點保不住。
不過歷史總是峰迴路轉,熱戰方休,冷戰馬上席捲而來,裕仁透過「人間宣言」華麗轉身,昭和的紀年得以延續,復興振興、高度成長,一直到「日本第一」再次震撼全球經濟的泡沫年代。在昭和的六十四個秋冬裡,數代日本人經歷雲霄飛車般的歷史見證,所以總被人們所念念不忘。
第三特別則是對照組,昭和後的平成年代,被說是失落的三十年,社會安定但特別無趣。眾所期待的政黨輪替發生兩次,都只帶來無限的失望;吹破的泡沫經濟只帶來了停滯、經濟強權的地位沒能帶來國際政治的尊嚴、戰爭責任老是被討厭的鄰國拿來說嘴,連首相去趟靖國神社都要引來各種抗爭。相比於昭和的精彩刺激,平成後的日本顯得那麼平淡無奇。
但談昭和年代的趣味,大約不出幾個角度。比如重要人物的故事,老牌雜誌《文藝春秋》出了一系列名人回顧,把昭和年代的領袖、女性、文化人細數了一輪。又比如物件也是一種切入點,家庭三神器、新幹線、任天堂、假面騎士和生活的點點滴滴回憶,也是一種探索昭和的方法。男性雜誌《昭和四十年男》就以兒時回憶做為賣點,專攻同世代人的懷舊心情。
近日看了凌宇出版社出版的《昭和怪怪怪事件》,則是另一個特別的切入角度。比起政治新聞,社會新聞往往更常在茶餘飯後被討論,尤其特別玄奇的事件,又尤其被人們所記得,比如傳奇小說家松本清張的《日本的黑霧》,就以戰後昭和的數起怪異事件和政治相關性為軸,勾勒出佔領時代的怪異體制諸面相。
《昭和怪怪怪事件》是一本漫畫,作者是多力亞斯工場(ドリヤス工場),2005年出道以來就以模仿水木茂的畫風聞名,因為畫得太像,還發生過他以鬼太郎畫風kuso大阪萬博吉祥物「脈脈」(ミャクミャク),引發不明究理的批評者,質疑「脈脈」是抄襲自水木茂妖怪的小風波。
漫畫家多力亞斯工場本人,是一位資料整理王。他擅長把落落長的事件,整理成八到十頁篇幅的漫畫,讓想知道事情大要的讀者,可以輕鬆入場。他的代表作《文豪春秋》、《文學超圖解系列:十頁講完有名文學作品》都是非常好的入門書,把深厚的資料做深入淺出的摘要說明,讓全無概念的讀者因為閱讀了這本書而快速進入狀況,這種日本編輯最擅長的事,也是多力亞斯工場的專業。

這本《昭和怪怪怪事件》也是如此,多力亞斯工場以八頁左右的篇幅,精選昭和時期的十數起重大社會事件,做了點評跟說明,讓讀者很快了解內容。除了事件本身,他也談了很多事件的奇妙延伸線,讓就算熟悉事件因果的讀者,讀後也能夠有新的收穫。
比如澀谷有名的忠犬八公,除了耳熟能詳的等待主人十年如一日故事外,也談到八公死後解剖,肚子裡面發現烤雞竹籤,因此被說成只是貪吃鬼而非忠犬的意外插曲;也談到八公標本在科學博物館展示、銅像曾遭鎔鑄波折這些讀者不一定知道的有趣資訊。
社會事件往往和當時的政治情勢、社會氣氛有強力的關聯,長長的昭和史敘事,當然也充滿這樣的正相關。比如切下情人男根的阿部定事件之所以受矚目,除了事件本身的香豔刺激,也是因為阿部定被捕的謎樣微笑,打破了戰爭前夕愛國主義帶來的社會窒息感。
《昭和怪怪怪事件》內頁
《昭和怪怪怪事件》當中稍微可惜的,是沒能利用歷史時間軸,把事件牢牢鑲嵌進時代的脈絡中。比如戰前軍方對共產主義的壓制造成了女明星出奔蘇聯、佔領軍體制的扭曲如何導致國鐵總裁下山定則橫死、高度經濟成長時代和劇場型犯罪的關聯等等,因此當怪怪怪事件各自獨立,故事就難免顯得單薄。但也要想,短短八頁的篇幅,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確實有點強人所難。而且,如果多力亞斯工場把這些事都做完了,那鬻文為生的作家們如我,日子還要過嗎?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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