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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亦絢/奇異的果實,奇異的債──讀《野火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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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關於松本清張的《點與線》,有精闢的評論指出:日本經濟發展過程中,企業為了逃避違法必須面對的制裁,出現了讓下屬頂罪,轉移醜聞的做法。明明是更大結構的犯罪,卻被轉移成個別職員的操守。《點與線》之所以具有鮮明社會意義,就在於它反映了,當時層出不窮「以罪不止罪」的現象。在上位者的這種「底氣」,是否銜接某種深層的文化(不法)結構,頗值玩味。

因為強烈「一體感」而沒能獲得現代法治中,個體都需面對的罪識感,日本已有過許多討論。最簡單的說法是,「因為所有人都有罪,所以也等於所有人都沒罪」——當罪惡感非常集體時,個人擁有的反而是安心感。然而,這種「一體感」,隨著社會變遷,也逐漸消失了。我認為,《野火之夜》之所以具有不易辨識的形象,部分原因,是它帶有彷彿「回歸老日本」的守舊樣貌,帶來不無違和的異類感——最能代表這部小說的顏色,應該就是「灰」。這不只是黑白難以分離的混雜,還是「反光亮」的泥濘感——我就不說是「破敗」了。

點與線(經典回歸版‧全新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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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之夜(以故事的微光照亮時代的裂縫,一部映照出你價值觀的社會派推理鉅作!)

野火之夜(以故事的微光照亮時代的裂縫,一部映照出你價值觀的社會派推理鉅作!)

「死灰」在兩個配角身上最為顯著,一個是「沒客人上門也不招呼的咖喱店老闆」,與「不再有理想的假揭弊記者」,如果前者是外觀上的「站平」(相對於「躺平」),有些搞「黑吃黑」的後者,則是連內在都「灰蜥蜴」了。不過,因為我是《笑傲江湖》中,很像「一條抹布」的莫大先生的粉絲,對「灰撲撲」的人物,一向抱有好感。——而這兩者果然帶來出人意料的發展——我是從這個「反發光」的角度,去理解小說中女記者美智子對難民女權的「袖手觀望」——揭發性侵害太「有力」,不夠小說的「消極理想」——美智子似在追求「比欲振乏力還無力」的匍匐行進。

即使是為了區分「正義感」與「太過自我的正義感」,「對避難所性勒索」的(不)處理,也有過時感——但書中已開宗明義,該雜誌「反潮流」。不少後來展露平權的作家,早期也都曾有過試水溫期——她們似乎假定讀者需要「以反女性主義,作為平民化共鳴」的焊接點。我不贊同。但這類表述有大量前例,最憤世的比如美國作家菲利浦.羅斯,在他假設中,他的男主角所以極力捍衛包括性別的平等,是由於他是逃脫制裁的殺人犯[1]——這深深考驗了我們對犬儒文學[2]的接受度,卻也是閱讀《野火之夜》可能的切入點。

《野火之夜》浩大——有著足以稱道的結構。在第三章前,每一線的懸疑都極具分量,很難想像已陷入劇情張力當刻,又迎來突如其來的巨浪震撼——這不純是因為內容,無論是之前的「延宕」或時空的驟變,都展現了不凡的思慮。只要錯失幾分敘事的順序,這些素材不會帶來如此強烈的衝擊。沉鬱、飽滿——令人戰慄的歷史場景與人性紐帶。

作者望月諒子是愛媛縣人。四國,曾是夏目漱石《少爺》的場景,司馬遼太郎《坂上之雲》中,善戰又與明治維新纏繞人物的出生地。後來對「美麗的日本」採取批評立場的大江健三郎,寫過在四國的童年。《野火之夜》向時間地層下挖,先出現25年前沒落的珍珠養殖小村被搶的血紙鈔,繼而是「愛媛人在滿洲」。

從日本進軍到控制滿洲,經過十餘年。我們通常只從外交軍事角度,記得幾個日期。至於國策移民下,抵達的開拓團,以及終戰時,當蘇聯軍進入,有組織的遣返之前,日人一度飢寒交迫,回日本之後,所受歧視則甚少進入公共意識[3]。愛媛小村史與東亞史於是在《野火之夜》裡交織,見證了殖民地差別待遇與歷史暗角中的非人道。中野與一和神崎安治的關係,更可說是如泣如訴。


為防範蘇聯,日本招募日人移民滿洲開拓,平時務農,戰時編入軍備。日本戰敗後陸續返國。(圖片來源 / wiki


安治對與一的忠誠,揭露了明治的「四民平等」遠非事實。安治指出,與一對他具有平等相交的理想,認可他無關身分的價值,安治因此滿懷感恩。但在個人想法之外,安治仍被視為與一的僕從。安治對與一的感情,帶有的「護主」色彩——既是對外界的回應,也有逃避痛苦的「自我持守」成分——「更有強度,但也更不平等」的感情。與一如同國體與安治的中間人:與一相信日本政府,安治相信與一。感情關係也是經濟關係。戰後,與一作為擁核議員發送賄款給村民的經手人,經濟始終高於珍珠養殖失敗的村民,安治家也因此向與一家借錢。滿洲共患難後,安治更有恩於與一,但兩人並沒更平等——「充滿感情而更不平等」的羈絆,甚至影響子代。在與一請求安治兒子「頂罪」時,達到最高峰。

從開篇我們就會注意到的「債」的主題,在此,更成為「奇怪的債」。

無論實體或無形的債,都與錢相似——「錢並非鈔票,而是共識」——有人下過定義。透過金錢交換友人之子的清白,從外部看,不只殘酷,要求的還是互有恩義的對象——也就是說,安治越回報,債越多。我們覺得算式不通,但只要雙方有共識,奇異的債還是債,還是會成立。安治的兒子被加入這個循環,本人留下極少話語就上吊——其他人對他作為的詮釋分三部分:認命(難有更好解決困境方法)、義務(子輩擁有的都建立在父輩的犧牲,只能報答)與利他(替死使他人活得更好)——每個「美化犧牲」都更強,也更反現代法治與人權。小說有個細節暗示現實的財務已解決(錢借到了),所以是上一代的恩(怨)更具決定性。

把「奇異的債」放回推理看,為何重要?第一,這是「外人無從想像的」。第二,「不解」源自「不憶」。以現代法制來看,「頂罪」不可,因為那是將重要價值「私相授受」,也是將「真實」私相授受。頂罪往往反映隱藏的不公,比如沒前途的手足代替有前途者坐牢,兒子遭自戀的父親指派。如果安治和與一不過是同村之人,無論如何都難參透「獻子共識」。「不憶」的確足以鎖死「常情」的推理——作者透過這個安排,凸顯「滿洲記憶」的絕對性。

污染、村落凋敝、代表核電黑勢力的染血紙鈔,事件癥結點紛紛移往他處——這是推理普遍的「驚奇競技」手法。然如果底牌不如上述事項有意義,作品可能會被批評「為推理而推理」。

與一的曾孫春馬殺人,及其動機,全靠美智子想像,不見得沒有駁回的空間。與一家族目無法紀、壓迫安治又護幼,在「情義相挺」場面中,「灰」都快被洗白。難道這就是小說要給予的啟示嗎?我不認為。 因為底牌不是春馬,而是桐野真一。真一的「動機」有名字嗎?當被壓抑的記憶突然浮出,當事人甚至會昏迷。人不能決定記憶浮出的時地,潰堤的暴力洩洪,十分悲劇,也超脫一般對犯罪動機的理解。真一的自白,註解了拓殖團與春馬經歷的「不憶」創傷:記憶爆表產生的暴走,源自長時間的「記憶凍結」——敗戰後「不憶」滿洲,追得夠遠,其實遠遠不止。「武士」敬拜頻頻在村民的心靈寄託中出現,是數百年日本的連續與斷面[4]。就如同跨越幕末到維新的武士西鄉隆盛被形容「敗下陣來,卻被偶像化」[5],小說喚起的「內團體」隱性記憶,既深且長。  

「記憶的正義」與「正義的記憶」不同。前者是「劃錯重點也沒關係」,後者是「劃到最對點」——在「大框架」下,拓殖團是應受檢討的「無止盡的擴張論」(正義的記憶),然存在「小脈絡」,比如拓殖團懷念滿洲野火多美(記憶的正義)——小說一路拋出議題又丟掉,或許就在於「大框架」會壓抑「小脈絡」。理想狀況多尋求兩不抵銷,《野火之夜》更大程度「為後者請命」——這並非不可作為社會派的關懷重心。因為,沒有足夠的「記憶的正義」,其實就會根本沒有記憶。「正義的記憶」也會枯槁。

因為多天災,日本累積了大量利用災難犯罪或重生的故事[6]。珍珠突然停產,村民陸續上吊,令人想到爵士樂〈奇異的果實〉。上吊是暴露性極強的「懸掛痛苦的身體」——這種「再也不隱藏」的連續死亡,理應有人注視,伸出援手。《野火之夜》中,親人與醫生卻設法將死因改為病死。


珠算高手在日本曾能找到令人稱羨的好職業,卻也曾一夕之間,變為被淘汰者[7]。在台灣,基隆碼頭工人,也曾在暴起暴落後,陷入孤立與高自殺率[8]。不同型態的「經濟不安全」,非三言兩語可探討完的。如果〈奇異的果實〉控訴了白人對黑人的暴虐私刑,《野火之夜》中,人們比靜靜還要緘默許多地「走入死亡」,又是什麼樣的果實?什麼樣的刑罰?循著「正義的記憶」,《野火之夜》似乎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後,留下不少答案空白。然而,從「記憶的正義」看,這或是重要的新起點。



野火之夜(以故事的微光照亮時代的裂縫,一部映照出你價值觀的社會派推理鉅作!) (電子書)

野火之夜(以故事的微光照亮時代的裂縫,一部映照出你價值觀的社會派推理鉅作!) (電子書)


[1] 菲利浦.羅斯,《我嫁了一個共產黨員》。
[2] 犬儒主義有許多不同定義,這裡指稱的是「對人懷有的動機,或完全懷疑,或重新檢視」的態度。
[3] 《離散與回歸,在滿洲的台灣人(1905-1948)》(許雪姬著)一書,可參照閱讀。
[4] 《武士的日本史》(高橋昌明著)細分了作為歷史存在的武士與武士不知道的武士道——即透過想像加強的符號建構。其中引用《葉隱》內容道,「[…]在主君不聽諫言之時,武士要越發站在主君一方,不讓主君的惡被外部發現,[…]」(頁202)意外地提供了書中並非真是武士的兩人,精神緊扣的面貌描述,儘管兩人關係並不涉及諫言。
[5] 清水唯一朗,瀧井一博,村井良太合著,《日本政治史:形塑現代日本的力量》。p.80。
[6] 如《砂之器》(松本清張),《界線》、《那些得不到保護的人》(中山七里),《幻夜》(東野圭吾)等
[7] 吉田足日,《代做功課股份有限公司》。
[8] 魏明毅,《靜寂工人》。


作者簡介

出生於台北木柵。巴黎第三大學電影暨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著有《愛的不久時》、《永別書》(以上國際書展大獎入圍)、《性意思史》(Openbook與鏡文學年度好書獎)、《我討厭過的大人們》、《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感情百物》等數種。
專欄「我討厭過的大人們」獲金鼎獎最佳專欄寫作。「麻煩電影一下」(BIOS Monthly)、「想不到的台灣電影」(《FA電影欣賞》)作者。
曾任台北藝術大學、臺灣大學川流臺灣文學講座駐校作家。曾於德國柏林駐村、2024年愛荷華國際寫作計畫作家。《永別書》獲《文訊》頒發「二十一世紀上昇星座」榮譽,並為2017法蘭克福國際書展臺灣館選書。她也為臺灣文學館策展。

OKAPI專訪:「我不願意說一些雞湯與金句,告訴你如何做人。」──專訪張亦絢《我討厭過的大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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