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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遠與近的兩極之間寫作──關於張翎《疫狐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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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翎說了:「完美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詞,不要完美。」張翎說了:「完美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詞,不要完美。」


張翎談寫作,並不急著談作品,而是從書成回頭,先談了時間。

寫作於她,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不只是許多本書的完成,更是成為一個「作家」的整段人生。她從來都想著:「寫作並不是一個高尚的職業,也不必然是一種值得羨慕的生活。」它更像一條長期的承受孤獨、反覆而緩慢的路,並且沒有任何明確的回報。她的說法更具象為:「我會覺得寫作並不是一條特別容易的幸運之路,但是你愛了一樣東西,你別無選擇就只能去愛它,你就只能像愛一個人一樣,對它負責。」

她以一塊大石頭形容橫在寫作前的那條維生路,「我自己為了能夠支援我的寫作,改換了很多次的專業,最後成為聽力康復師,一路在醫院診所工作了十七年,這個還不算前面讀書、考執照的過程。」維生幾乎佔據了張翎離開故鄉溫州後的前半段人生,也因此她更加能體會「作家」光鮮招牌下,背後的大塊陰影,在裡頭,肯定還有成千上萬個在掙扎的、不成名的寫作者,她如此說著。

疫狐紀(作者親筆簽名書)

疫狐紀(作者親筆簽名書)


也因此寫作於她,格外得來不易,但她同時強調著自我不能代表他人,只說明了自己,就像她總相信:「我一直覺得作家面臨著兩個巨大的陷阱,一個是太富,另一個則是太窮。」一個人為了寫作三餐不濟,終究無法真正地專心寫作;而財富,又會把人從地上連根拔起。「假如你不是作家,生活在雲中也是可以的,但卻很難再感受到腳踩在地上那種生命的豐潤。」

張翎便花費了許多力氣抵達一種相對理想的寫作狀態,在她的說法中,也是自己對熱愛著的寫作事業,一種負責;寫作者必須停留在一種微妙的中間狀態,既與現實保持聯繫,又與日常生活維持距離。那種位置不穩定,寫作卻因此得以發生。

在她的經驗裡,真正的寫作往往在極安靜的時候進行,尤其她多半時間都生活在距離華語文學圈相對遙遠的多倫多,如她所感:「沒有觀眾,也沒有即時回應,只有長時間與語言獨處。」也因此她的小說,從誕生到完成,總不似靈感閃現,更像一種緩慢的沉澱,許多片段、記憶與觀察,在那漫長與大塊的時間裡逐漸聚攏,最後形成了敘事的形狀。

安靜與熱鬧,遠方與故鄉,母語與外語,種種對照,都形構了張翎寫作中無法缺失的一塊,如她說的那般:「這兩極其實都是我的生命裡所需要的事。」


沒有銀邊的烏雲

相較於張翎過往的著作,比方說《金山》、《餘震》、《勞燕》到《歸海》,幾乎都是一個宏大的、經常跨越大半個世紀與地理版圖的故事,《金山》更是跨寫了一百多年的歷史。也因此,過往的寫作經驗裡,張翎更習慣作為一個視角宏觀的寫作者,在小說上往下看人情如棋挪移。

是幾年前的新冠疫情,由外向內地改變了她生活與寫作的視角:「突然你發覺,世界變得好小好小,雖然依舊可以在腦子裡飛躍到過去時空,可是很奇怪,在疫情的那幾年裡,我忽然更深地轉向自己的內心。」

這次的新書《疫狐紀》選擇了一個相對「封閉」的觀看位置,從家宅、從室內以及疫情封鎖的時間線裡,處處被限制的空間來看世界,張翎也曾打過比方:「我說過那是在天井裡的寫作,也因為社交範圍被一下縮小了,假如不是疫情我絕對不能想像在一個鬧市區的家居後院裡,會出現狐狸和她的一家子。」就像這本《疫狐紀》一般,不透過疫情,很難具體想像一對夫妻、一對母女,其實是兩對母女,生命中有這些疏隔;而兩個素不相識的主角,又因為疫中的陪伴,親若家人。

疫狐紀

疫狐紀

作為穿梭在一個庭院中的兩個家庭、兩個女人間的狐狸身影,張翎高超地將主角的目光都吸引到此,同樣地投射了她們錯置的母性,她形容:「或許狐狸對她們還是有一種治癒的力量,在這個完全隔絕的世界裡產生互動,在某一點上是很治癒的,可是到頭來她們還是發現狐狸依然會把人拉回到殘酷的現實。」在這個沒有戰爭發生的故事時空裡,需要撫慰的從來不是狐狸,事實上還是人類,狐狸始終如一、永不改變,而這一點認知,在最後對寫故事的人、對於讀者,可能都成為一種日常生活感下的強大衝擊。

這也許是屬於作家本身的價值觀,張翎有意識地以寫作反抗著的是「不分離」,在她眼中:「那是一種烏托邦式的有毒雞湯,我有些時候會反常態的思考一些問題,就像治癒這個詞,我也抱有極大的懷疑。」當然她不否認人都有著美好理想,願所有的傷痛能被徹底治癒,但一個寫作者更應該告訴別人,或者通過作品感悟別人的事,也可以是帶刺生活。張翎想起《聖經》裡的故事,保羅問上帝:「為什麼我身上永遠有這塊刺,你不替我拔掉?」她笑稱自己當然不是上帝,但那也會是她的選擇。「很多時候,我會覺得『每一朵烏雲都有銀邊』這句話很廉價,有些烏雲就是沒有銀邊,它就是烏雲。」


人類其實非常健忘

在移動的世情中,依然有著永恆的關心,比如張翎筆下那份母親與女兒之間的深刻連結,張翎特別提及「愛」這個字,它的巨大,讓她決定以「母女關係」來試圖包裹住「母愛」的艱難。「男女關係跟母女關係最大的一點不同是,它是後天產生的,而且是有選擇的,只有母女或者母子至親間的感情是天生的。」無法選擇、不能退回與試用,直到死亡,都仍存在,不只存於《疫狐紀》中,更在她的許多作品裡。

這當中,或許也有她個人經驗的延伸與交錯,每一位母親都曾是女兒,而每一位女兒也可能成為母親,角色的轉換往往並不順利,因為其中總包含著未曾說出口的情感與難以理解的選擇。張翎的書寫正是在這些未完成之處展開,角色之間的情感並非直線,而是在時間裡反覆交錯。

這種跨世代的觀看,使她在書寫母親、書寫任何人物時,始終保持距離。她並不急著評價人物,而更關注人物如何在時間中形成。她說:「許多事情只有在多年之後才會被理解,而當理解終於到來時,當年的對錯往往已經變得模糊。」因此,她更想在小說中刻意保留那些難以判定的部分。

分離不只是傷感,而是一種理解的起點。

尤其在寫及更大的世界時,她更是保持一種距離。這樣的寫作觀,也與她長期關注的世界經驗相互呼應。疫情就像她「戰爭的孩子」三部曲中,已出版的前兩部一般,都是時間長河裡讓人再次意識到自身脆弱的片段,而這些動盪並未直接轉化為即時的創作題材,反而沉入她對歷史與時間的思考之中。她相信,文學的作用並不在於迅速回應事件,而在於保存細節——那些在宏大敘事中容易被忽略的情感與經驗。

張翎說:「人類其實非常健忘。就像不過幾年,已經很難想像疫情時天天戴口罩的感受,重大事件過後,日常生活會迅速覆蓋記憶,而小說能夠延長記憶的時間,使某些經驗被保留下來。文學無法改變現實,但能讓讀者在閱讀中重新想像那些被遺忘的瞬間。」而這種緩慢卻可能持久的作用,也才使她始終相信寫作的必要。

她說,年輕時容易相信事情有明確的界線:誰對誰錯,誰應該被原諒,誰應該被責備。但隨著時間推移,她愈來愈難以做出這樣的判斷。許多曾經被視為絕對的事情,在不同時間點回望,都會顯得複雜,或許就像她的小說:「很多事情,當你站在不同的時間點去看,就很難再用單純的對錯去判斷。」

這種對複雜性的承認,也成為這本小說的重要基調。書中的人物並不是為了被理解或被審判而存在,而是為了呈現生命的多重可能。有些選擇在當下看似正確,卻在多年後顯得殘酷;有些行為曾被視為錯誤,卻可能源於無法逃避的處境。她有意識的描繪出:「後來才會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都沒有絕對的答案。」

正因如此,小說成為張翎最信任的形式。小說不像評論需要明確立場,也不像歷史需要清楚結論。它可以容納猶疑、矛盾與未完成,使人物得以在時間裡繼續存在。她說,文學的功能並不是替世界劃分清楚的界線,而是讓人看見那些無法被簡化的部分;類似的提醒還有,寫作與世界也並非對立,應該更像一種持續的對話。

就像她最傾向的作家位置是——無法完全脫離現實,也無法完全融入其中。對與錯也是她的兩極,而故事總在之間,如今的張翎更能承擔世間對錯的消化結果,不論是創作還是人情,如果有人說她錯了,那就錯了吧!畢竟張翎說了:「完美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詞,不要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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