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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吳曉樂/有種輕快的殘暴每天割傷妳──讀小說《集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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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收到《集合體》的時候,我花了一點時間檢視這本書有趣的設計,我好久好久沒看到這麽有趣的裝訂了。我放進深藍色肩背袋,打算在旅程中閱讀,我想——這真是一本可愛的小書。而在列車啟動之後,我愜意地翻開,大致到了第十四頁,我闔上,暗忖,我原本的形容實在是蠢斃了。這本書是一副瑞士刀,那麼小,那麼可攜,以非常簡約的設計,乘載了那麼多種切割、撬動與開啟的形式。攜帶不違法,但沒有人會允許你帶上飛機,娜塔夏.布朗(Natasha Brown)的出道作《集合體》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從頭到尾,主角「我」沒有名字,除了她之外,書中每一位角色都有名字。「我」是一位居住在英國的女性。當年,戰爭結束後,氣若游絲的帝國朝著殖民地發出邀請,她的祖先以廉價勞力的身分落腳英格蘭,從事英格蘭人不願意從事的工作。數十年後,他們的後代「我」如今是一位英國公民,但,有很多人認為她不算數,或者,她是「另一種」英國公民。

《集合體》以車縫的方式縫合裝訂,粉紅色的線纏繞著不同圖形。(圖/啟明出版提供)


整部小說有三個主場景,「我」的職場,「我」的醫療行為,以及「我」的戀情。「我」的每一天充滿所謂的「微歧視」(microaggression),布朗簡潔、漂亮的措辭是「有種輕快的殘暴每天割傷妳」。我想起第一次聽到微歧視這個詞,我被那個「微」的曖昧性給困住了,有時微等於幾乎沒有,像是「微加薪」,有時微的分量倒是很重,相信大家都喝過說好了微糖但還是甜到爆炸的手搖。《集合體》的敘事者「我」,應該也有近似的困擾,她睜開眼的每一秒鐘都在處理這樣的拉扯——到底是有多「微」?也就是說,舉例,如果大家下意識地認為妳就是比其他(男)同事更適合泡咖啡?或許,如果有人指著妳的鼻子嗆聲,妳之所以被升遷是來自政治正確的政策?什麼時候是歧視,什麼時候是微歧視?

「我」充滿困惑,只能不斷地描述她的感受,我們對她也越來越了解。她白手起家,透過苦讀把自己送進一間不錯的投資銀行,她買了一間頂樓的公寓。每隔幾週,她代表公司,在不同場合發表鼓舞人心的演說。「我」認為自己像是贖罪券,古老殖民暗影的經過她來洗白,看,這位黑人女性過得頗滋潤的不是嗎?我們社會多麼包容、多元。

「我」心知肚明,自己在演說時隱瞞了不少真相。為了站上這個位置,也就是去唬唬年輕小女孩、讓她們做點美夢的位置,她得經歷家長祖輩們「世世代代的犧牲」。她本人則必須沒日沒夜地爆肝。「我」在職場上「沒有不恐懼的時候」,男人們將她的行止放到顯微鏡底下,以數百倍的倍率檢視,想找出她不夠稱職的證據。而在「我」得到升遷之後,有人朝她張牙舞爪,暗示政治正確讓黑人女性過得實在太爽了。「我」必須有所表現,否則她必然會被懷疑靠什麼爬到這位置;但「我」又得適度地隱藏自己,以免遭遇報復。「我」不只得處理職場上的微歧視,忘恩負義的官員們在帝國恢復了生機以後,冷不防有感於「這塊土地的黑人太多了」,這樣公開的表態聚集了仇恨,路邊的乞丐也認為自己有資格走過來嘴妳幾句。

「我」的醫生告訴她,她必須積極治療她體內的腫瘤,否則「到時情況可不會太好看」。醫生認為每件事都是個人的選擇,就像「我」的朋友,小瑞,女性主義者,家境不差,相信主體終究能掙脫結構。對此,「我」很消極⋯⋯,然而看下去,會意識到「我」在個人醫療的消極背後存在著非常積極的動機。

「我」有一位白人男友,他們家是妥妥的old money,世襲的財富,稍稍好懂的說法大概就是「富過了三代」,所以,稱這位男友富二代太對不起他的族譜了。「我」即將與男友前往鄉下的「家族別墅」慶祝雙親的結婚紀念日。更多時候「我」稱男友為「這位兒子」,這很重要,因為這位白人男性之所以如此甜蜜、浪漫、在政治圈混得算不錯,對人生充滿憧憬,深信自己值得世界上一切美善,都與他是「誰的兒子」脫離不了關係。「我」說:所有的事都是交易。她跟白人男友都能從這段關係受益,「我」可以進入某個絕對不輕易朝她展示入口的圈子,而世人則會認為這位男人以及他的家族心胸真是寬大啊,因為他竟然選擇出身勞動階級的黑人作為伴侶。

已有相當多文學作品的主題是跨階級、跨種族的婚姻,布朗不僅是佼佼者,我以為她開創了某種新意,她寫男友的母親海倫,如何得體、優雅、含蓄地瞧不起兒子的另一半:「這個家族的血脈必須保持純潔,這段歷史啊,還有其中累積共享的文化道德觀及美學感性。他們必須保有一種生活方式、一種階級,一種勢必要在社會中占據高位的階層。」書中,布朗也提到一個有點敏感的人名,梅根,哈利的妻子,英國王室頭痛不已(但他們會宣稱「沒事」)的人物。數百年後,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後代結為連理,多麼美、和平,讓人動容,願意暫且忘卻那些讓人尷尬的黑歷史。我們知道「血鑽石」這詞代表什麼,然而,多數會讓人非拿出手機自拍不可的景點,那些會讓我們大喊「美到想哭」的帝國的傳統、收藏、美術館博物館,其實上頭也染了血,只是我們假裝沒有而已,布朗說,妳必須睜開妳的眼睛。因為那些事就在那兒。

本書作者娜塔夏.布朗(Natasha Br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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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受著各方面的擠壓,階級的,性別的,種族的,全部。「我」的聲腔帶著點疏離,她把「命運」說得像是「事件」。布朗寫出多數時候弱勢族群的權宜之計,「我有感受。我當然有。我有各種情緒。但我嘗試把那些事想成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也就是說,在體內分裂出另一個第三人稱的人格,把所有爛事推到他/她身上,好讓「我」維持理性,體面,與脆弱的尊嚴。「我」嘗試著在讓人如此容易迷失、支離破碎的結構裡,竭盡所能地維持思考,不要失去「我」,結局讓我驚呆,我簡直想對布朗肅然起敬,她寫出了我夢寐以求的「求婚名場面」,我只能說,她安排的結局從此改變我讀珍奧斯汀的心情。

布朗以殖民與後殖民的交織,反覆提醒我們,帝國的陰影不曾遠離,她談性別,也談種族與階級。如同「我」說的:「英國把我們的未來當作煤礦,用來燃燒他們貪得無厭的工業引擎。」我以為,布朗很有意識,甚至是刻意裸露出故事底下的機關,透過「我」跟情人的對話,當我們在遊說時要盡可能地避免過於用力的控訴,我們要說「故事」。所以,說不定,整本小說都可以濃縮成一句髒話,一個跟「n——r」一樣短促,具有相同作用,但方向相反的髒話。而在最終,布朗留下一個難題,英語也是壯大這個帝國的一部分,那麼,《集合體》的存在,是否會為作者試圖抵抗的一切錦上添花(想想這本書的分類:英國文學)?

無論如何,這本《集合體》,後作用十分驚人,有好幾天我不只一次想著我跟書中的「我」的同與異,我比她幸運一些,我在我住的土地上,似乎有那麼一點歷史跟歸屬感,走在路上不會有人警告我別以為自己可以待下來;同時,我也想著,啊,其實我跟「我」有那麼一點像,勞工階級女性,為了讓自己可以「突破」而筋疲力盡,過度內耗,書中最讓我流連忘返的一句話是「但你會在努力不懈地達成目標時發現,你需要的其實不是這個。這是個艱難的領悟,要拿出相應的作為更難」。我實在是說不出讀到這句話我有多麼釋然與感傷。這本書實在太好了。葉佳怡的譯筆亦是可貴,她再現了布朗聰明、大膽、洞若觀火的書寫意境,大洋另一端的火光於焉在我們的眼中跳動。以人類而言,魔考仍在前方,但以讀者來說,我們何其幸運。


集合體

集合體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我們沒有祕密》《致命登入》《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作家金句:「山窮水盡時,故事會帶領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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