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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林運鴻/俠之大者,純愛而已──武林餘燼裡的出世鳳凰《不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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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記得國中一年級有天去舅舅家吃飯,從沒看過武俠小說的我順手帶走厚厚四冊射鵰英雄傳。接下來好幾天,我廢寢忘食跟著傻孩子郭靖經歷國仇家恨、結識紅顏知己、習得絕世武功。但快義恩仇代價不菲,下次的段考成績單果然跟鐵屍懷中那張人皮《九陰真經》同樣一片血紅,這卻無法阻止我貪婪地把一本本金庸著作翻得滾瓜爛熟。

上了高中,還是一樣討厭教科書,又在圖書館找到一本破破爛爛的三少爺的劍。兩個男主角,燕十三狂狷高傲、三少爺憂鬱孤獨,再加上僅憑意境殺人的中二劍術,讓青春期的我深深著迷──裝模作樣的男子氣概怎能夠如此帥氣!此後週末我一大早就衝進市圖神遊江湖,不明究裡的老媽還以為兒子發憤用功,台大法律指日可待……

上面閒話雖然是我這大叔的陳年回憶,但說起「武俠」文類,如今快要變成時代的眼淚。今日娛樂產業高度發達,美日動漫電影強勢來襲,進擊巨人輕鬆夷平城池,漫威英雄動輒毀滅宇宙,過去租書店裡一葦渡江、隔山打牛的神功,光論物理破壞力,顯然不能跟奇幻科幻作品一戰,也難怪整個武林幾乎名家凋零,銷售衰微。

然而,翻開小說家薛西斯不死鳥,我這才訝異發現,武俠小說餘燼裡似乎正要孵化一隻昂首鳳凰。若要將作者薛西斯比喻成武林人物,「小姐姐,看你骨骼精奇,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呀!」這本書大概是離經叛道的白髮魔女,雖不齒玄門正宗,卻難掩藝業驚人。

《不死鳥》中江湖兒女的命運百轉千迴、或磊落或深情的角色塑造栩栩如生,而船棺葬儀、逆流大江等場景安排只能說瞠目結舌。故事還有許多極盡空想之能事的怪異毒物。最讓我心折的,是作者大膽改寫「俠」之為物──男女主角武功奇差無比,根本沒有能耐保護自己那讓人心疼(且生氣)的溫柔善良,可是兩人卻有一種無邪情愫,有點像女兒依賴父親、也彷彿姐姐疼惜兄弟;驚豔的是,如此盪氣迴腸感情居然還不涉愛戀私情!

這樣的安排,關係到武俠小說要如何處理「人與人的連結」?在早年武俠名家筆下,江湖義氣的本質,多少還是有點厭女的男性結盟(比如李尋歡把深愛情人送給龍嘯雲)、或是尊崇君父的封建忠誠(比如韋小寶對康熙跟陳近南的耿耿赤忱),但如果看過薛西斯收錄於筷:怪談競演奇物語的恐怖推理中篇〈珊瑚之骨〉就知道,她從日本輕小說情調中借來了一種現代情感,而且調教得出神入化──俠之大者,「純愛」而已。

不死鳥(作者親簽版,隨書收錄全新短篇〈老梅〉、首刷典藏一眼萬花‧頁角書籤兩用雙面藏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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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怪談競演奇物語

筷:怪談競演奇物語

所以,原本為了王霸雄圖而你死我活的中原江湖,重心悄悄偏移了。說什麼爭雄武林,還不如人間真情──邪道高手不計代價,要治癒叛離家門跟隨自己40年的貌醜年邁丫鬟;正派耆宿自知對徒弟有愧於心,在天下第一劍強大武力面前昂然不屈拚命護短;丹陽派中比肩祖師爺的神祕人物,不肯把工具人門徒當成棄子,於是送上15年產卵一次的「蠱王」血液;而故事讀到最後,才知道整本小說巧妙安排的種種懸念,都來自一位兄長對弟弟最深切的手足之情。

這又是《不死鳥》另一看點,人情如此醇厚,人心如此無邪,那些悲劇和傷痛只是善意齒輪斷裂才造成的失誤。小說中沒有口蜜腹劍岳不群、沒有道德淪喪丁春秋,江湖裡擠滿了古道熱腸的可愛傢伙。甚至連浪漫愛情也不見蹤影,男主角陸長生打從心底把女主角李承恩當作親妹妹,有一次想要摸摸這個被囚多年的可憐女孩的臉頰,又自覺這樣不是好哥哥趕快把手縮回。

《不死鳥》還寫了一處美少女橫行的「女拳」江湖。棲霞派劍法冷若冬梅,疾如墜星,卻只收女徒,把什麼張三長老李四大師全都壓得抬不起頭。為什麼女子劍派特別強大?因為棲霞派的「企業管理」遠遠超前時代,她們不像其他門派講究團結和諧的家規宗法,而是強者為尊,鼓勵門人在武學修為上拚死勝出,所以,陸長生的未婚妻憂鬱自盡、陸長生的妹妹被同門孤立──這是「現代文明」鼓勵競爭的個人主義、創造高度效率後的副作用。

不過,棲霞派揚棄同門「義氣」、也不講為國為民跟宗派榮辱,並非完全壞事,反而對於「大學全球排名」大有益處,當其他名門大派還在玩兄友弟恭的傻呼呼把戲時,這群好勝(也勾心鬥角)的女人,已經把他們的平庸武藝遠拋在後。沒錯,個體利益才能創造集體利益、欺師滅祖就是時代革命。

《不死鳥》的俠義,並非蒼生黎民,而是拚死去拯救那個對你來說無可取代的人。若從文學史角度,本書大概是通俗文學從集體主義朝向個人主義的轉化吧,沒有一點天才,還真的寫不出此一轉變。就此而言,《不死鳥》的許多設定,都和「武俠小說」的今日命運緊緊呼應。閉關自守的丹陽派,可以在僻靜深谷中重新練出失傳數百年的神祕蠱蟲嗎?帶有白子缺陷的「天下第一劍」林諸星,她真的應該違背祖訓、打亂師門輩分,用以栽培後繼者的驚世劍藝嗎?數量愈來愈少的武俠小說愛好者說不定也會反思,如果武俠這種「古典」通俗文學不去吸收現代養分,那當然只能持續惋惜後繼無人。

所以這本小說還有另一個次要主題是「永生」。永生到底是贈禮還是詛咒?如果傳統不會死滅,又哪來變化和新生?這問題對於衰弱中的俠義文學特別深刻,與其慨歎不再出現還珠樓主金庸古龍,還不如多多關注青年作者的大膽創新。某種程度上「顛覆」武俠、美少女勝過臭男子的《不死鳥》,反而讓我看見台灣武俠小說的浴火重生。

以前武俠小說曾激起全民著魔的閱讀運動,這文類到底哪裡迷人?練氣御劍的神祕功法?機關算盡的江湖陰謀?也許奇技淫巧從不是精華所在,反而港片《食神》裡雞姐淒婉的告白才是最佳註腳──「情和義,值千金」,武俠想像之所以能讓人悠然神往,那是因為放大、純粹了古典人情義理,人和人可以義無反顧,可以生死相許。就這個標準,最「武俠」的元素就是情義,而情義到了深處,乍看有點少女的「純愛」心法,反而能打通任督二脈呢!


不死鳥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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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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