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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一場鯨落大夢:讀《北海鯨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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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海洋、人與大魚的故事,從梅爾維爾的《白鯨記》(1851)到海明威的《老人與海》(1952),用一百年,剔出兩部作品,大約說得很足了。2016年《北海鯨夢》The North Water)原文書出版,同年入圍《紐約時報》十大好書,細細翻讀,不難讀懂它無意相爭鯨與海的位置,而是選擇在大海與大魚之間置上擺鎚,說起了人與人的故事。再準確一點,是善與惡的故事。善與惡各執兩端,並非相對,而是一道光譜,只有趨向某方,從不明確歸屬。在大海上,尤其如此。

白鯨記(紀念梅爾維爾200歲冥誕,全新中譯本,雙面書衣典藏版)

白鯨記

老人與海

老人與海

北海鯨夢

北海鯨夢


《北海鯨夢》的海景似一場長征,由一艘名為「志願者號」(The Volunteer)的捕鯨船以破冰之態駛向格陵蘭島。「志願者號」上的人們不一定真自願,船上有罪犯、避世者、貪惡之人,卻也有生命尚原初的少年與篤信神靈者。苦寒之地裡,陰謀者期待的並非在19世紀中葉已顯匱缺的鯨獲,而是以死亡換來的高額賠償《北海鯨夢》的漁船沒有女性,情節沒有錯縱,結構完整如大教堂的基座,這是一本非常雄性與古典的小說,做為作者伊恩.麥奎爾(Ian McGuire)的第二部小說,與第一本著作《令人難以置信的身體》(Incredible Bodies的現代諷刺故事幾近相對。

這本小說,雖然沒能得到被視為歐美文學指標的英國「曼布克獎」,卻也入選長名單之列,2016年的長名單幾為近年之冠,從首位獲獎的美國作家保羅.比蒂(Paul Beatty)《售罄》The Sellout到加拿大華裔女作家鄧敏靈《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Do Not Say We Have Nothing,和伊麗莎白.斯特勞特的不良品,無一不秀異之極。《北海鯨夢》雖未摘布克桂冠,卻得到一個相當重要與特別的獎項:英國皇家文學會「安可獎」(Encore Award)。望名可知,這是「專為那些克服困難創作出第二部小說」的作家而設。

The Sellout

2016曼布克獎得主:The Sellout

Do Not Say We Have Nothing

Do Not Say We Have Nothing

不良品

不良品

《北海鯨夢》的艱困,除了小說裡,也在小說外。伊恩・麥奎爾擅寫聲音和氣味,主角群們捕鯨獵熊、手術屍殮,從港口的娼戶到獸腔、酒寮,血腥死亡的氣味盈滿如純露,卻與香氣全然無關。作者以原始的荒蠻與粗野煉化文字,不管是南腔北調或無知狂妄,他都歸還給語言。一如譯者馬耀民於書末所補:「原文文字往往無法直接形塑外在世界的事物,中間是需要譯者把原文先轉換成視覺的畫面,然後再斟酌原文文字,翻成中文。」透過與伊恩・麥奎爾的通信,與船型、鑿冰藏船的具象化,他才能勉力靠近作者以不同語言與文字交換來的,北方惡水。

惡水幻域,一如大海。國家與神靈皆無從介入海洋,無神之地,也是無法之境。《北海鯨夢》只通過一個反派角色「跩克斯」的成功,便完整了它「惡」方的地圖。第一章裡,小說主角,懷有祕密的「船醫」森姆納不急現身,而是跩克斯的殺戮現場,一場滿是性欲與殺意的大秀,如小說所寫:「成為一個施展邪惡魔法的所在,產生血淋淋的蛻變,而跩克斯就是那瘋狂的、惡劣的策劃人。」於是,等到「志願者號」開航後,做為小說主軸的那一場性侵命案,我們都已先知預言了殺手。

捕鯨船做為場域,寫的卻不是一個捕鯨的故事。回到19世紀中葉,蒸汽輪船發明流行,鯨魚數量早已在濫殺下,沉潛成微數。一如小說裡,船長在對話時的喟嘆:「我們已經把他們給殺光了啊!」別忘了,這是一本2016年的小說,作者意在重現過去,而不是回到過去,他的世界是現在:「世界變了,是新的一頁。就這樣想吧。這不是世界末日,而是更好的日子要開始。況且根本沒有人想要鯨脂了——現在都燒石油、都用媒氣了,你知道的。

石油早晚會用光,鯨落在深海底,驚弱世界的伊恩.麥奎爾也不是過去的小說家了。讓我們看向海明威與更早的梅爾維爾,他們書寫的即使不是親身,也是近身。一如海明威的創作信念,小說角色必出自作者他的知識,他的心靈與一切他身上的東西。伊恩.麥奎爾選擇與海明威反向,我們都在一個非親身經歷的現代,我們以思考替代肉身,如小說所寫:「我們肉眼看見的世界並非全部真實。夢境或靈視真實得像物質一樣。我們能想像或思考的,與我們碰觸到的或聞到的一樣真實地存在著。我們的思想如果不是來自上帝,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又或者,世人熟知海明威的「冰山理論」是:「水底的部分占整座冰山的八分之七。凡是你所知道的東西,都能刪去,那些刪去如水底不清的部分,便足以強化你的冰山。」《北海鯨夢》也不循此徑,他要撞破冰山,給讀者看看冰山的碎片、人性的摺痕內裡。

小說中善惡擺鎚的人物,正是主角森姆納。一個宣稱因為繼承糾紛,暫時無法回去過「好日子」而來到捕鯨船工作的船醫。他讓我想起創造出「福爾摩斯」的柯南.道爾,在就讀愛丁堡大學醫學系時,曾因緣際會上了「希望號」捕鯨船,有過捕鯨(與船醫並行)的經驗,他日後作品也經常融入極地探險的故事。《北海鯨夢》裡探案找尋兇手的船醫,卻還有更多祕密:一個隨身的金戒,代表了他遺落在遠東印度那場戰爭的貪與恥,以戒彌封,以鴉片麻痺。

神鬼獵人雙碟版 (藍光BD+DVD)(The Reven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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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與存在,淪落成大夢一場。書名被美譯作「鯨夢」,而不再是尋鯨、捕鯨等尋常鯨事。讀時,特別喜歡書裡一段對夢的定義:「夢只是讓腦子做個清理;是一種洗滌。你夢到的是殘餘的東西,沒用的。夢只不過是腦子排泄出來的一坨大便,是意念的舊貨店。夢境無關事實,也不是預言。」夢是殘餘的自己,可能是過去,絕不是未來,也不必要解讀成預言。就像寫作一樣。既然要清理與排出,就需要一個洞穴或腔口,當森納姆將戒指做為生存條件,交給了年輕的亞克人後,他這樣形容那處凹口:「那是一個忽然出現又無法解釋的內在空間,像一個凹洞,或者是體內某處壞死的組織,是那戒指原來所在,或不在,之處。」也或者如森納姆,在極地風雪裡躲在北極熊的那座屍腔之中。它與同年的電影《神鬼獵人》,躲於馬屍內的另一座極地荒原,巧合對應。

\\電影《神鬼獵人》主角躲於馬屍內的場景//


我們由對應之處,尋找的不是相同,恰好是不同。還記得,《白鯨記》那句曠世名言:「叫我以實瑪利。」(Call me Ishmael);《北海鯨夢》也藏有一句開篇警言:「看哪,那個人!」(Behold the man),更是「留心那個男人」,危險的男人、隱藏的男人,他是跩克斯,當然也是森納姆。無需善惡與悔恨的關鍵、存在的關鍵是什麼呢?小說最終,森納姆明白了:「他不是愛斯基摩人,正如他不是基督徒、愛爾蘭人,或者是醫生一樣。他什麼都不是剛好也是一種身分,是一種他不願放棄的特權或樂趣。

鯨魚落解在海底,冰山不斷消融,世界更寒冷更炎熱也更無關善惡了。當「那個人」做為倖存者,搶奪回他人搶奪之物後,他以新的名字抵達柏林。逛著柏林動物園,他最後留心看到的動物,正巧是隻北極熊。新的恐懼抵達、新的物種正待凋亡,小說只能一直清理,如夢之夢、如夢中夢。


作者簡介

1987年生,台灣台中人。 摩羯座,狗派女子。

無信仰但願意信仰文字。東海大學中文系、中興大學中文所畢, 目前就讀成功大學中文博士班。 曾獲台北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文化部年度藝術新秀、國藝會創作補助等獎項。2015年出版首部散文《請登入遊戲》, 2017年出版《寫你》, 2020年出版第三號作品《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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