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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奧運將至,安古蘭應景推出ART OF RUNNING 特展──2024安古蘭漫畫節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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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法國藝文界波折再起,#MeToo重磅彈在影壇引爆,《大鼻子情聖》影帝傑哈德巴狄厄(Gérard Depardieu)遭控長期職場性騷擾與性侵害女星茱迪斯戈德雷奇(Judith Godrèche)也控告兩位男性導演,其他女演員跟著發聲。去年則是國際漫壇指標安古蘭漫畫節爆出性別爭議,主辦單位本來打算邀請知名漫畫家巴斯提昂.維衛斯(Bastien Vivès,《波麗娜》作者)辦展,卻引來反彈,因為維衛斯以往的網路惡質發言及作品中的亂倫性幻想被公開檢視,展覽只得喊卡。

相較之下,今年的安古蘭漫畫節風平浪靜,不過一月剛上任的文化部長哈希妲.達狄(Rachida Dati)來訪時遭藝術學院學生抗議,要求政府正視藝術家權益。


▌不重英雄主義的奧運特展

巴黎今夏即將舉辦奧運,安古蘭應景推出「奧運特展:ART OF RUNNING 」,展出義大利名家馬托蒂(Lorenzo Mattotti)描繪的各色跑者姿態。

Mattotti歐吉桑筆下的聖火跑者獨自穿越鄉間,最後抵達巴黎香榭里榭大道,無人夾道歡迎,像是黑暗中護持微弱明燈的使徒。Mattotti說他不希望以英雄主義的角度呈現奧運聖火跑者。我問他,會想以哪種運動為主題作畫?他說很欣賞足球員的動作身形,希望以此為主題。


漫畫大師馬托蒂親自導覽奧運特展。


▌大獎得主:薩杜夫跨國跨界

安古蘭漫畫節1974年創立以來,每年選出一位終身成就大獎(le Grand prix)得主。選拔方式調整過幾次,目前由法國漫壇從業人員兩階段票選,漫畫節開幕時公布結果,大獎得主將在下屆漫畫節舉辦個展。自從改由漫壇人士集體投票後,有更多女性與外國創作者獲獎,打破原來歐洲男性為主的局面。

2023年大獎得主薩杜夫(Riad Sattouf)個展在安古蘭墨比斯飛船館(Le Vaisseau Moebius)舉行。揮別疫情,安古蘭漫畫節人氣越來越高,一月再冷,也擋不住熱情漫迷湧入朝聖。為了避免人潮,筆者透早就去展館排隊。等候時跟一對巴黎母子閒聊,小男生還在念小學,非常喜歡薩杜夫成名作《未來新新阿拉伯人》(L'Arabe du futur,第一次來安古蘭,偶像個展當然是首選。我本來以為法國囡仔大都迷日漫,看來精彩的本土漫畫還是可以抓住小讀者的心。


(左起)薩杜夫展覽海報及其成名作《未來新新阿拉伯人》。


安古蘭墨比斯飛船館的「薩杜夫展」。

薩杜夫的母親是法國人,跟著敘利亞學者先生在利比亞與敘利亞居住過,後來婚姻生變,薩杜夫一家人就此散落在不同國度,而他試著在法國漫畫界找到自己的位置。《未來新新阿拉伯人》就是從他小時候跟隨父母四處遷徙的經歷說起,叫好又叫座。

前述的巴黎小讀者應該非常開心,《未來新新阿拉伯人》就是薩杜夫展的主題,不但介紹作者的雙重文化背景,也展示他成長時期喜歡的漫畫與音樂等,帶觀眾深入作者的生命史,不像傳統漫畫展大都以原稿展示為主。薩杜夫也拍電影,2010年以《法式香吻》獲法國影壇最高榮譽「凱薩獎」肯定,他曾把合作素人演員文森.拉寇斯特(Vincent Lacoste,現在已是大明星)的經歷畫成漫畫,電影跟漫畫都是這位說故事高手嫻熟運用的工具。


▌漫畫家導演Nine Antico聚焦女性

安古蘭市中心的聖西蒙館(Hotel Saint-Simon)是古蹟活化空間,安古蘭2022年終身成就大獎得主、加拿大漫畫家茱莉.杜榭(Julie Doucet)個展就是在此舉行。登上窄小的螺旋形石梯,彷彿轉身就走入另一個時代。另一位同樣個性十足的漫畫家、導演妮能.安蒂柯 (Nine Antico)今年也在此舉辦個展,她的新作《聖母與蕩婦》(Madones et putains)入圍今年安古蘭官方好書競賽。

《聖母與蕩婦》就像聖西蒙館,引領讀者穿越古今。Nine Antico 以父親故鄉義大利為背景,描繪數名與天主教聖女同名的現代女子遭遇。聖女們為宗教殉道,她筆下的現代女性有人與黑幫對抗,有人選擇加入惡勢力。Nine Antico展覽不只展示原稿,也展出她的演唱會速寫與創作參考書籍。她欣賞1950-1970年代的美國漫畫,先前作品以美國流行文化女性人物為題。她跟薩杜夫一樣也跨界拍電影,如2021年的《我從來不是幽默的女生》(Playlist,她認為有些故事適合用漫畫訴說,有的適合用電影表達。


(左起)安蒂柯展覽海報,以及她的新作《聖母與蕩婦》。


安蒂柯為觀眾導覽她的創作。


▌日漫名家吸引漫迷朝聖

安古蘭今年推出三款海報,除薩杜夫跟Nine Antico版本外,另一款就是日漫名家沙村廣明手筆。安古蘭也推出沙村個展,細膩解析其代表作《無限住人》,漫迷可近距離欣賞沙村以鉛筆完稿的原稿真跡。現場以紅白黑三色區隔展區,大氣雅緻。


2024安古蘭漫畫節的三款海報,分別由薩杜夫、沙村廣明、Nine Antico繪圖。


沙村廣明也在安古蘭「大師講座」開講,提起自己走上漫畫這行的因緣際會。他自嘲年輕時不是唸書的料,出社會後只能靠自己拿手的漫畫維生。他也提到自己對人體美的欣賞,《無限住人》系列即可看到這位名家的美感展現。

《無限住人》系列作者沙村廣明的大師課現暢。

沙村廣明策展人進行導覽。


安古蘭今年也請到萩尾望都舉辦大師課及個展,展示萩尾老師出道作到《波族傳奇》等經典作品。展場設計融入萩尾作品常見元素,並展示她拿手的服飾設計,規劃非常用心。萩尾望都在大師講座暢談自己創作主題跟人物風格演變,不諱言自己跟父母糾結的關係。講座現場幾位漫迷頂著日本少女漫畫古典公主頭髮型,或許想向日漫名家致意。萩尾望都後來獲頒安古蘭榮譽獎(Fauve d'honneur)

萩尾望都老師獲頒榮譽獎。


另一位日漫作者坂本真一作品《#DRCL midnight children》則在一間小教堂內以投影方式展出。永遠不老的吸血鬼影像在帶有宗教意涵的挑高空間內迴盪,視覺效果強烈。


▌好書競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2024年的安古蘭終身成就大獎(le Grand prix)由英國漫畫家西蒙絲(Posy Simmonds)獲獎。她曾出版漫畫《情迷包法利》(Gemma Bovery),講述一段與法國經典小說包法利夫人相似的現代戀情(2014年曾改編成電影)。英國小說家湯瑪斯.哈代(Thomas Hardy)也是她靈感來源之一,出版了氣質相近的漫畫《塔瑪拉小姐》(Tamara Drewe,英國名導Stephen Frears改編成電影,2010年在坎城首映)。她這幾部作品均以女性為主角,龐畢度中心去年曾舉辦她的個展,明年可望在安古蘭看到更大規模的西蒙絲個展。


2024年終身成就大獎得主:英國漫畫家西蒙絲(Posy Simmonds)。(圖 / 安古蘭官網


安古蘭官方好書競賽(Les Sélections officielles)是法語漫畫界年度焦點,入圍作品封面貼上入圍貼紙可以吸引更多讀者。今年評審團由馳名國際的法國樂團傻瓜龐克(Daft Punk)樂手Thomas Bangalter領軍,成員有漫畫家、漫畫書店店長、藝文記者及奧運國手等。安古蘭這幾年邀請非漫畫界名人參與評選,或許希望跳脫既有框架,免得被批評過於菁英化,名人參與也可讓安古蘭更受大眾關注。


2024「官方好書競賽」評審團相當多元,有樂手、漫畫家、漫畫店長、藝文記者及奧運國手。


美國漫畫家克勞斯(Daniel Clowes)向來以冷調筆法描繪美國社會各色人物,《幽靈世界》(Ghost World以兩名閒閒沒事的高中女生為題,2001年的改編電影由女星史嘉蕾喬韓森(Scarlett Johansson)參與演出。克勞斯雖在終身成就大獎敗北,新作 Monica 仍為他摘下官方競賽最高榮譽:最佳作品金獸獎(le Fauve d'or),他以荒誕的冷調筆法描寫女主角 Monica 坎坷的尋親之路。


美國漫畫家克勞斯的《幽靈世界》(Ghost World)曾改編成電影。


克勞斯(Daniel Clowes)以新作 Monica 拿下「金獸獎」。


評審團特別獎(Prix spécial du jury)頒給了法國韓裔漫畫家蘇菲.達克(Sophie Darcq)的《韓服姊妹》(Hanbok)。這是她的第一本漫畫,描述她跟姊妹們尋訪韓國親生父母的經過(本書的編輯 Jc Menu 曾操刀全球知名漫畫《我在伊朗長大》)。西班牙漫畫家雷瑪(Bea Lema)《難言之苦》(Des maux à dire也以母女關係為題,獲最佳人氣獎(Prix du public),本書描寫一位精神失常的母親,時時擔心魔鬼加害。當家人幾乎都已放棄希望,小女兒仍試著守護母親。本書由刺繡與繪畫交織組成,圖像語言相當獨特。


左起:評審團特別獎《韓服姊妹》,最佳人氣獎《難言之苦》。


最佳新人獎(Prix Révélation)由法國漫畫《尷尬人生》(Homme gêné) 奪魁。本書主角不知道如何面對外界,有一天,美麗開朗的新鄰居敲開了他的心房,獨處久了的他該如何把握機會呢?作者善用俯瞰構圖刻劃主角內心小劇場,適合還在學習社交的朋友服用。


最佳新人獎:法國漫畫《尷尬人生》。


最佳兒童與青少年漫畫獎(Prix Jeunesse)由旅法韓國漫畫家Yoon Sun Park的《方千金傳奇》(L'incroyable Mademoiselle Bang)獲獎,方千金突破韓國傳統社會限制,改扮男裝體驗人生,可說是韓版祝英台。最佳復刻漫畫遺產獎(Prix du patrimoine)作品《漫畫四人書生》(Quatre japonais à San Francisco)描述二十世紀初日本青年的美國見聞,作者木山義橋於1931年自費出版他與朋友的美國體驗,畫風令人想起日治時代國島水馬的《漫畫台灣年史》


最佳兒童與青少年漫畫獎:《方千金傳奇》;復刻漫畫遺產獎:《漫畫四人書生》。


好書競賽得獎名單外的遺珠也是閃閃發亮,值得關注。西班牙漫畫家塔薇(Aroha Travé)的《社會砲灰族》(Chair à canon)靈感來自親身經驗,以單親家庭的三姊弟生活,探討小學生性別認同,也提到天主教會敗德事件,內容尖銳又爆笑。瑞士漫畫家努西俐(Lika Nüssli)將阿爸小時候當農家童工的經歷畫成《小工藍調》(Une enfance de paille),她的畫風自由奔放,細膩刻劃當時社會階級差異與弱勢家庭小工們的遭遇,令人心疼。

韓國漫畫家馬榮伸也以家人為題,將母親經歷畫成《媽媽們》(臺灣已有中文版),歐巴桑主角靠微薄薪資獨自帶大孩子,除了應付惡老闆,還得面對不成熟的情人。阿桑們雖然辛苦,但活出自己風采。巴西裔法籍漫畫家雷曼(Matthias Lehmann)的《Chumbo:巴西不義年代》(Chumbo),則以巴西親戚遭遇為本,藉由一個家族興衰起落,勾勒巴西獨裁政權及轉型正義工程的艱難。

法國漫畫家布露門(Lisa Blumen)作品有別於前述的小民生命史或歷史題材,她的科幻漫畫沒有什麼先進科技產品,也不費心安排浩大場面,但她總能從傳統科幻設定中細膩探求人心幽微,新作《飛向銀河之前》(Astra Nova)再次入圍安古蘭好書競賽,也獲邀參與安古蘭「起跑點」聯展(Ligne du départ)


▌青年藝術家示威爭權益

國際漫壇專業人士與漫迷在安古蘭歡慶漫畫創作豐收,但幕後創作的漫畫家們不是吸空氣就能過活的仙人,他們也有食衣住行等生計問題要面對。法國漫畫家先前已在安古蘭示威遊行好幾次,目前爭取到「簽書付費」等權益, 但還有許多問題待解決。法國數個創作者權益團體在安古蘭聯合舉辦漫畫家權益相關講座,吸引不少年輕人前來聆聽。

安古蘭漫畫節期間,某日市區冒出一群打扮成宮廷弄臣或小丑的年輕人,他們並不是來cosplay。有人拿著紙板,上面用古典字體書寫抗議字句。也有人DIY叉麥草農具,上面寫著「我餓肚子」,令人想起法國大革命時民眾向當權者怒吼的過往。遊行隊伍一路往象徵官方權威的市府走去,高聲反對文化部長Rachida Dati來訪。這場示威主要由安古蘭 EESI 藝術學院學生發起,要求政府正視藝術家權益,同時聲援巴勒斯坦。

法國《解放報》(Libération)記者報導文化部長的安古蘭行程時,曾提起這場示威遊行。在知名另類出版社 L'Association 攤位,部長隨行人員看到譏諷法國總統等政治人物的作品,看來有點「礙虐」(gāi-gio̍h,彆扭、不舒服)。他們大概忘了,諷刺權貴是法國漫畫傳統精神,可不是用來阿諛奉承。




作者簡介

1973年生,屏東人。台大歷史系畢業,曾修讀插畫家陳璐茜的課程,後從事插畫創作。 1999年赴法求學,先後就讀於法國安古蘭藝術學院漫畫組與炮提葉動畫導演學校。2007年入選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新秀獎,2008年作品於俄國 Boomfest漫畫節獲獎,2010年參與漫畫合輯《特別漫畫》第三集,獲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另類漫畫獎」。同年參與Taiwan Comix團體創立,2012年受邀規劃巴黎龐畢度中心「漫畫星球」台灣週活動。現旅法持續創作中。漫畫作品有《我的青春、我的FORMOSA》《Fudafudak閃閃發亮之地:Formosa環保小農奮鬥記》
fb:Ulysse亂彈:歐洲動漫/風景Note de 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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