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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真相被取消的現代,你我戴起臉譜化的真實,《墜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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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部電影的海報中,四周的白雪佔了三分之二,三個主角與一隻狗在角落,其中一個仰躺並流出鮮血,似乎這一幕不只是某一家人的悲劇,而是「真相」被取消後,一切的可信與否都無足輕重。

這部電影的過程超越了結局,幾乎無雷可爆,因到處是線索,彷彿我回到了以前在看大師楚浮的電影,每一幕都有心魔,你在捕捉那些心魔時,不會感到無聊或難耐,反而感到那些脆弱是那麼的似曾相識。

可以說,《墜惡真相》在電影市場走下坡之際,做了更趨近於電影本質的嘗試,證明了好的敘事法,足以讓過程超越了結局,而成為藝術的本身。

但可喜的是它也不高深,而是以簡單的故事辯證出不同的人性,甚至讓觀眾也置身佈局中,墜入惡的五里雲霧中。那裡沒有反派也沒有壞人,只有高壓易折的人性,端看你在什麼階段或是什麼樣的人,就會讀取到什麼樣的結果。

以這點來說,就非常呼應現代的本質了,「真相」若非能刺激人的感官,不然它就會被視而不見。真相的重要性在鋪天蓋地的影像之中,只是一小拼圖,或是海底的一鉛塊的存在,它永遠在我們的「遺忘」之中。

於是這部電影的「墜惡」與「鬆手」的意境,看完是有感染力的,它點明了我們上世紀曾熱衷過的「正義」思辨,如今在放大視聽下更像一串嗡鳴聲,而真相則在歷史只剩回聲的世界中,成了各自密室般的絮叨。

有如這部電影的海報,四周的白雪佔了三分之二,三個主角與一隻狗沒有份量的在角落,其中一個仰躺並流出鮮血,似乎這一幕不只是某一家人的悲劇,而是真相被取消後,一切的可信與否都無足輕重。

(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檯面上只剩下被當成嫌疑犯的女主角(死者的妻子)所寫的小說可供人穿鑿附會。(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


看似在講一家人的困局,在不知道是誰犯了命案(甚至可能是他自己),如日本過去常見的密室殺人案小說一樣,最後引人注意的往往是彼此的心結、小團體下的暗流、個人的秘密。因此導演如何處理冰山下的隱線更為重要,擺在檯面上的除了死了人,與並不和睦的家庭關係外,只剩下被當成嫌疑犯的女主角(死者的妻子)所寫的小說可供人穿鑿附會。

因此接下來的觀影時間就有趣了,你我彷彿旁觀了後現代群眾如何瘋魔地接力創造「真相」,就如我們過去幾年看到任何議題時,「真相」都會跟著風向而至。置身其中時頂多感受社群的暴力,但因觀影而「旁觀」時,你全身心都會感到這是一場不見血的殺戮,比起命案本身還要來得嗜血。

一個知名女作家可能是嫌疑犯,光是這點,媒體與視聽就會飢渴地追尋緊咬這最有流量的結果,所以可能線索都是雞肋,群眾聲量呼嘯,那位已死的人被置於視野之外,人們醉心於熱鬧。於是法庭戲裡,檢察官嫻熟於表演式的正義、法官如同追劇的好奇、律師要找尋這場秀的另一高潮反轉。

(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法庭戲裡,檢察官嫻熟於表演式的正義、法官如同追劇的好奇、律師要找尋這場秀的另一高潮反轉。(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


這一切擺在我們的社會裡如此熟悉,都是事件本身早就涼透的熱呼呼。而女主角演得極好,她在故事中絕不討喜,明擺著有野心、脆弱、習慣的謊言模式、人設的矛盾,但這些都不足以讓她成為罪犯,她有沒有犯罪都不是重點,而是輿論選擇喜不喜歡她。這點在美國辛普森案中也曾發生過,被公審的是當事人的日常,《墜惡真相》拍出了在無所遁形之下,其實所有都可以是假的。

這是一個過度曝光的世界,人們被閃花了眼。那家其實死了人的悲劇卻被遺忘著,女主角被桑德拉惠勒演活了複雜的內心層次。審判過程中,她的人生被掐頭去尾地重塑,變成一個「懶人包」。她的內心戲在輿論困境下,從情緒碎浪到海嘯般的洶湧,充分呈現了這雖是一場關乎她的審判,但其實與她無關。

我們在韓國影視的洗禮下,已經習慣各種暗黑題材。然這部法國電影是以極為冷靜的角度來看我們所處的真實世界,包括片中的小童星,這一組演員演得最入神的地方是你會懷疑他們在演的是謊言。

他們演的是我們的盲區與死角,狗狗史奴比更是放大了我們的情緒投射,你會發現你雖在看一個故事,但卻像是一場投影,這故事的簾幕根本沒揭開過。導演對於「隱」的安排,讓不知道的真相更加龐然巨大。

(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狗狗史奴比更是放大了我們的情緒投射,你會發現你雖在看一個故事,但卻像是一場投影。( 圖/《墜惡真相》,好威映象提供)


於是結局根本不重要了,甚至包含那場極具張力的夫妻吵架錄音,讓你我都會精神緊繃,如同兩個創作者的「鬼店」相撞一般,這近乎是以《發條橘子》男主角亞歷克斯眼目被撐開般,讓我們在聽覺感官上接受了強大的暗示。

而導演又拍出了更多的幽微,包括孩子一瞬的眼神與電影最後的擁抱(權力位置顛倒),女主角真假間只剩倖存的表情,都在映後不斷發酵著。

他們從始至終都沒有說出任何關鍵性的話,可供八卦的奇觀反而一再被放大。死人生前寂寞生後落寞,他們這組演員以演出「真實」之精湛,讓我們發現這個世界的「真實」正在淡出中。

這電影有如「薛丁格的貓」的想像實驗,有著雙面的舞台。

然而觀後回湧的蕭索之美,則如我們曾經仰頭追尋著真相,卻時時感到集體墜落的速度。這部電影表面上是驚悚命案,其實是讓我們再看一眼「真相」好似就在前方了,在你我永遠差一步就到達的地方。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墜惡真相》(Anatomy of a Fall)由法國名導潔絲汀楚特執導,歐洲電影獎影后《顛父人生》桑德拉惠勒主演。榮獲坎城影展金棕櫚獎、奧斯卡最佳影片等5項大獎提名、金球獎最佳劇本及最佳外語片、法國凱薩獎最佳影片等6項大獎。故事描述德國女作家珊卓與法國籍丈夫、11歲的兒子、一隻狗,同住在法國阿爾卑斯山區的偏遠小鎮,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某日丈夫莫名墜樓身亡,珊卓被控涉嫌謀殺,而唯一關鍵證人竟是自己盲眼的兒子。隨著警方調查及法庭審訊的展開,意外層層揭露出這段婚姻關係中深藏的謊言與祕密,原來殘暴的真相不只是成謎的死因,而是所有撕扯人心的不安與難堪⋯⋯。


作者簡介

你花最多時間的,終會變成你。

──
音樂迷、電影痴,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娛樂線採訪與編輯資歷二十餘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筆耕。 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評審、金馬獎評審、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 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散文書寫散見於報章雜誌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幼獅文藝》,及「博客來 OKAPI」、「非常木蘭」、「書評書目」等網站,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 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
著有: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邊緣人手記》《階級病院》;影評集《當代寂寞考》《反派的力量》《長夜之光》、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OKAPI專訪:30不立,40也很惑,人生永遠On the road!──瞿欣怡X馬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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