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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翁智琦/哀憐成群的邊際生命體──讀劉思坊《可憐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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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劉思坊短篇小說集《可憐的小東西》各篇分談移民生命經驗、女性間的複雜情誼、母女情結等,然而若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作品雖各自發展,卻有著高度相似的生命邏輯,這些故事中的主角群,都恰好處於人生的邊際生命狀態。她/他們或許被同儕排擠、經歷伴侶死亡、成為美國新移民、親密關係崩潰、被裁員等等,這些人生的非常態境遇使她/他們成為自我生命中「可憐的小東西」。

邊境生命狀態基本上不會是我們的生命常態,它僵持在自我照護良好與失控的中間地帶,是治理的灰色空間,不被彼此一端肯認。因而當遭遇到邊境生命狀態時,時常無法迅速找到歸類與納入的想像,情感被迫陷入擱淺或癱瘓處境,哀憐成形。

可憐的小東西

可憐的小東西

所謂可憐的小東西,當然各自存有值得憐憫之處,但更「理所當然」的大概是令人膩煩的特質,否則不會被群體、家庭、社會、國家等體制輾軋成群,被排擠在小說裡。小說中的角色,老實說,擁有相當平庸尋常的面孔。看著角色們不停重複那些日常的俗氣,令人感到親切。我們與角色們的距離,挨近到也許是日常中實際認識的某些朋友、長輩、家人甚至是自己。也就是說,角色所呈現的俗,其實極度可能是我們平時不願靠攏或無法分離的、特別頹唐的部分。因此,或許可以暫時這樣理解:《可憐的小東西》其實是一本眾人臉書,每個人性格中納藏的齷齪、沮喪與不堪,幾乎都能在書頁中被狼狽翻出。這是在書寫平凡無奇人事時,秀出而獨特之處。

我更欣賞的是劉思坊在描述這群可憐人的生命時,運用更多物種生命去比擬、詮釋、涉入、影響甚且破壞人類的線性發展單一世界觀,比如扮演四小天鵝的少女,並非如舞蹈所呈現上的優雅無傷,她們凶猛好鬥、喜怒無常;〈是誰來敲門〉以翠綠蜂鳥願意拜訪嬉鬧的美國新家,取代被中國武力威脅的臺北;〈六月〉中何莉煮的那鍋鱸魚湯,撈也撈不清渣滓的表面,或也是何莉的生活中難以清理完的扎眼碎屑;〈Have a Nice Trip〉老姜將太太看成貴賓狗是後知後覺的事,等到姜太太車禍意外身亡,老姜獨自赴美旅遊才意識到貴賓狗其實黏人、需要陪伴,而且貴賓狗並非老姜認為的到某個年紀就放棄外型,貴賓狗只是一直忍受老姜放棄更自由、有餘裕的生活。〈娜娜〉裡那些被蘇阿姨餵上好幾世代的花貓家族,每一次寒冬都逼迫牠們經歷生態的淘汰機制,存活下來的那幾隻代表的也許就是娜娜身為移民不停尋找的生命重量。〈可憐的小東西〉中的李雀海,她所遇見的路殺動物們,都是生活於城市邊際的野生或被遺棄的動物,牠們的出現,一次次提醒李雀海異化於體制的「外來入侵者」身分。更堅決的作法是〈朱文錦〉,主角直接被命名為夜市常見的小魚朱文錦,便宜、好養的飼料魚,是主角朱文錦亟欲拋棄的人生隱喻。然而,當朱文錦在自己的房間長出無窮慾念時,卻也呼應了小魚朱文錦沒有胃、不會飽足的欲望與需求。

這些與人類共存於世界上的物種,一直是仰賴著人類的權力系統運作而變化著生活方式。即便是被居家豢養的寵愛物種,也是有著被柔軟情感包裝完善的不對等權力關係,更何況隨時有被拋棄的可能。因此,劉思坊像是蒐集可憐版寶可夢一般,讓這些邊際生命集結成堆,展現她/他/牠們如何在層層剝削、消費中找到生存的可能,也許並非直接提出修復式正義,然而這樣的思考或許也會是一種可能。哀憐的可憐小東西們,用不同層面的死亡與毀滅,匍匐在地,提供一些重新度察距離感與差別心的角度,為我們設想生命是如何被世世代代不對等地延續下去。

可憐的小東西 (電子書)

可憐的小東西 (電子書)

 


作者簡介

政治大學台文所博士,曾任巴黎高等社科院訪問學人、釜山大學中文系客座教授。現為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台灣文化所助理教授。曾獲玉山文學獎、文化研究學會博士論文優選等。合著有《遇見文學美麗島》、《二二八・「物」的呢喃》、《性別島讀》《愛情必修學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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