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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萬金油/色情壞品味之於台灣社會,除了懷舊獵奇,還有什麼意義?──讀《蓬萊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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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錄影帶雙封面盒裝套書】(雙冊)

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錄影帶雙封面盒裝套書】(雙冊)


對於一個成長於八○、九○年代的台灣男子來說,《蓬萊仙山》套書像是復刻版老玩具,外殼看來熟悉,卻帶著新的氣味。解碼棒、0204色情電話還有「蓬萊仙山」頻道的辣妹兵團,這些「舊玩具」對我們這個世代的人來說,是一種黏黏的帶點腥臭味的「壞東西」。而作者倪瑞宏、黃郁仁對「壞東西」做了認真的考究。

和各種色情題材的寫作相比,這套書較為特殊之處是揭露了政治與色情之間的連結。台灣最鮮明的例子便是「以乳頭戳破國民黨黨徽」的許曉丹,她在1988年以一齣全裸的舞劇《迴旋夢裡的女人》引發震盪。若細讀當年各報的報導,可以發現從婦運界到藝術圈都無人相挺,這是阿丹一人的戰爭。

多年後,「阿丹」向我展示昔日的舊照檔案、一邊親述當年創作的理念。我有點不願承認,不管是以今日或是當年的標準,這齣舞劇都不是什麼藝術價值多高的作品。我甚至還有點同意當年的評論,整齣舞劇都是瞎鬧。

許曉丹曾以國民黨黨旗為拍攝道具。
(圖/《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錄影帶雙封面盒裝套書】內頁)


壞品味、瞎鬧的作品就沒有意義嗎?這個提問不僅針對許曉丹,同時也可適用於蓬來仙山頻道。這些壞品味之於台灣社會,除了拿來給我們這等中年男子懷舊用,還有什麼意義?透過這些壞品味,我們到底看見了什麼?

閱讀此套書,建議第一本搭配的書目是:《逃避人性︰噁心、羞恥與法律》。這本書的主題是討論「色情何以是罪」?法律上之所以將之視為罪,是因為色情、猥褻物會造成個人的道德危機感、主觀的不潔與羞恥感。而這種訴諸個人的羞恥感如果是合宜的,很容易擴張成為各種罪名的主張──你會對色情物感到不舒服,如果你對同性戀也感到不適呢?如果對客家人也感到不適呢?

逃避人性︰噁心、羞恥與法律

逃避人性︰噁心、羞恥與法律

《逃避人性》主張,我們對色情因羞恥感而主張罪罰的態度,很容易成為種族主義、仇恨者的溫床。從這樣的角度來看,壞品味的色情本來具有政治性。討論許曉丹的舞劇到底有沒有藝術成分是一個錯誤的命題,裸露本身就是意義的所在,惡俗的掏出你的第三點在當年來看,本身就是政治性十足的行動,具衝撞體制的功效。

許曉丹的惡俗不僅在裸露的舞劇,多年後,她在蓬萊仙山開節目。以色情為主題的惡女與「壞頻道」相互加持,可說是雙料淫惡,壞上加壞。我曾聽頻道的少東「小莊」提過,他們邀許曉丹與另一位女主持人開過一檔節目,是找好身材的女子穿上緊身肉胎衣,請畫家在身上作畫,推廣「藝術」。

沒想到關心「藝術」的觀眾不少,收視率很好,製作單位還將肉胎女拉到戶外著名景點請人作畫,輔以輕音樂。裸女+景點+音樂,這不就是成人版的你歌伴唱帶嗎?小莊印象最深的是,曾把女子拉到西子灣結合夕陽請人作畫,附近軍營的阿兵哥拚命從圍牆探頭出來看「裸女」,撫慰許多阿兵哥寂寥的服役生涯。某方面來說,這個節目也真的是「功在黨國」了。

事實上,蓬萊仙山的誕生與對抗黨國力量有很大的關係。頻道創辦人莊添光「莊董」從閩南語錄影帶開始,一路開創成為有線電視頻道。在解嚴前後,媒體內容的傳播管道有限,誰掌握發聲管道,誰就有了對抗的力量,這是一件政治意味十足的事。書中考查了,吳樂天與蓬萊仙山莊董以電波干擾無線三台的節目,不少後來的大眾傳播研究正是以此為主題,討論媒體資源的壟斷與開放問題。

「蓬萊仙山」頻道的辣妹兵團,對我們這個世代的人來說,是一種黏黏的帶點腥臭味的「壞東西」。
(圖/《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錄影帶雙封面盒裝套書】內頁插圖)

頻道創辦人莊添光「莊董」從閩南語錄影帶開始,一路開創成為有線電視頻道。
(圖/《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 錄影帶雙封面盒裝套書】內頁)


蓬萊仙山在解嚴前後的「政治性」,既展現在色情壞品味上,也在攻佔老三台資訊壟斷的意義上。一個愈民主開放的社會,愈能忍容色情,也能擁有多元的資訊傳達管道。政治與色情的禁忌有時是一體兩面,早年黨外雜誌是跟色情雜誌一起同攤而賣。拍色情片的蓬萊仙山,同時也製作黨外政治演講錄影帶。

再細究蓬萊仙山壞品味的色情誕生歷史,則與台語影視的發展史有關。此時,第二本建議搭配閱讀的書目是蘇致亨的毋甘願的電影史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

在閱讀《毋》之前,我在一位專收台灣色情錄影帶的收藏家那裡看了不少當年的舊A片。如果有人說以前的人民風保守、道德良善,看完這批A片你絕對不會這麼說。這批作品三點全露、不打碼是基本,還有人獸交和「與幼童性交」的類別。

與幼童性交還不是女童,是一位男童。劇情是一位阿姨帶著男童到台北探親,最後發生關係。西方色情片有一種「funny size」類別,專找一些矮小、看起來稚嫰的少男少女剔去陰毛,扮演未成年與成人性交。我看著這部「領先」西方數十年的老A片,從各個角度和衣著打扮、講話聲調推斷,片中的小男孩,真的是男孩而不是成人扮的「funny size boy」。那個震驚的感受,至今難忘。

這批色情影帶大部分以台語與國語交雜,畫面質感像是《戲說台灣》的場景。有一部「阿丹」主演的A片,女主角甚至就躺在浴室裡與男主角打砲,地板就是阿嬤家的台式花磚。

《毋》書裡談到,台語電影並非傳統上認為市場有限,東南亞海外也有廣大的福佬語市場(例如閩南文化中的南管,表演重鎮便是在菲律賓)。這些台語發音的A片也以我們不清楚的途徑流向海外。收藏家告訴我,這些過時的台式A片在福建沿海及海外仍有人高價收購。

為何這些A片的本省色彩這麼重,外省人不看A片嗎?還是他們比較不色?

《毋》書裡回顧了台語電影的發展歷史,曾經外銷國外、產量驚人的台語片,先是因底片取得困難,後有台灣政府強力補助國語片,壟斷一線的上映戲院。黑白片的台語片資金不足、上映通路有限,難以轉型跨越進入彩色電影,最後難逃落沒的終局。

這些台語電影的人才,一部分流入了國語電影,一部分進了電視圈。電視節目又因「方言」限制,台語市場的需求最後被「錄影帶」所滿足。這是蓬萊仙山頻道及其台式色情片興起的大背景。

綜合《毋》書中的推論:台語市場一直存在,但國家政策的排擠,造成影視作品板塊的位移。而不論政策如何圍堵,「生命」自有其找到出口的方式,於是開出像蓬萊仙山頻道這等奇花異草。

從《蓬》書中的考究,頻道的莊董早期的確是製作出品質不錯的台語劇,以錄影帶的發行通路攻佔家庭的電視螢幕。莊董不僅製作台語戲劇,同時也發展「軟性色情」的「異色錄影帶」。根據頻道少東小莊的說法,同期間還有其他「台語影視人」做類似的產品,例如周遊。這意味,一群在大小螢幕被排擠的台語影視人才,集體往錄影帶這個「新興市場」尋找機會。

不僅是台語影視人才的求生存,蓬萊仙山在南台灣養出一批色情影視的相關從業者。在《全裸導演:村西透傳》甚至透露,日本AV帝王村西透早年拍攝色情寫真曾透過台灣的情婦來台合作,發展色情片拍攝時,也曾到台灣取景。傳記裡只有幾句話帶過,我曾詢問「仙山少東」大莊,真有日本人來合作過嗎?他聽過有位台籍導演「黑仔」曾經數次跟日本人合作拍色情片,但是不是村西透則無法確定。

我沒找到「黑仔」無法證實日本合作的細節,但整個台語系色情作品的產製演變跟台語電影的發展不僅有間接的關係,甚至發展模式也相似。它們初始依其豐沛的創意回應市場需求,進而與週邊國家發展跨國合作。

這一切不入流的歷史隨著日新月異的情色娛樂產品問世,最後為人所遺忘。

蓬來仙山史是台灣本省籍的色情記憶,但不代表外省族群就比較「不色」。

線上色情平台 Pornhub 至今仍可搜得許多台製的「國語古裝色情片」,這些色情片題材取自《倩女幽魂》、僵屍故事,大多由一家「紅羊電影製作公司」出品,影片化妝服裝皆有考究,第三點裸露交合的畫面也沒在客氣。

這些國語發音的「電影」很可能是因為製作公司在電影製作上,因底片取得較易等政治經濟的因素,不同族群掌握不同的傳播工具,產出不同的色情作品。

根據一些文史工作者的考證,國民黨來台初期,一位隨政府來台的建國高中國文老師曾以化名寫出大量的色情小說,內容多以台灣北投為場景。時代的苦悶與肅殺,色情成為這位老師的情感出口。

愈是動盪不安的年代,性與色情愈是人們發洩的出口。許曉丹的乳頭、蓬萊仙山的辣妹、建中國文老師的色情小說,各自回應那個時代的苦悶與需求。那些驚世駭俗的事,放在今日見怪不怪,只剩懷舊功能。

蓬萊仙山崩塌了,昔日晃奶的辣妹們呢?我曾找到一位在歐棚頻道[註]與蓬萊仙山晃過奶的「女星」BoBo。九○年代所有軟性色情玩意,她幾乎都參與過。好比,台灣當年有個《BANANA》雜誌,專門介紹各種辣妹女模,上面盡是0204的廣告。《BANANA》的主業不是做雜誌,而是色情視訊電話,主機和資金都來自香港。

在網路只有撥接的年代,色情直播的玩法簡直前衛到不行。BoBo告訴我,她們什麼都不露,一手遮奶,一手拿著像磚頭一樣重的網路鏡頭(當年並沒有輕巧的鏡頭),在小房間裡亂搖一通。BoBo後來嫁給她的經紀人,轉行在水果行賣水果,這幾年力圖復出,搭著付費色情的浪潮,曾發了幾段數位影片,但市場反應清冷。

蓬萊仙山的興衰史鑲嵌在台灣社會變遷的脈絡,壞品味的情色產品反映了不同族群掌握了不同的資源,所產出的不同商品樣貌。這些不入流的壞品味同時還具有衝撞體制的意外功效。只是新科技拌隨著政策轉變的浪潮襲捲而來,再如何駭世的惡俗產物,最後也只能像BoBo一樣退隱賣水果,為人所遺忘,好一點的則像蓬萊仙山成為一則懷舊的傳說──至少,還有人替它立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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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仙山【春遊記+悲情夢】(雙冊)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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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歐棚頻道和蓬萊仙山是九○年代的異色雙雄,都在頻道的末端,一樣有各種模仿日本深夜節目的辣妹搖奶內容。我問過小莊,你們兩個頻道有什麼不同?小莊說:「我們的辣妹比較有質感,歐棚的比較土。」這是他的說法,我無法分辦真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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