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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Emily/為何做愛可以良好的溝通,相愛卻不能?──讀《美麗的世界,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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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美麗的世界,你在那裡莎莉.魯尼(Sally Rooney)聊天記錄正常人之後的第三部長篇小說。新作延續她的微觀風格,描寫人心多層次的矛盾和存在的困惑。魯尼曾被喻為千禧世代的代表作家,這次刻劃了更多數位時代的生活面貌,以小說這古老載體裝盛現代人的孤獨與連結。

她的前兩部作品皆從校園出發,這次主角換成三十出頭的青年,個性依舊聰慧敏感,因此在生活和人際關係裡難免承受疼痛與寂寞。小說場景設在愛爾蘭的都柏林,以及距離城市約三小時車程的海濱小鎮。西歐看似離我們很遠,但讀著書中城鄉既近且遠的地理與生活形態差距,頗能代入台灣城市與鄉間的想像。

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

美麗的世界,你在哪裡

故事有四個主角:艾莉絲大學畢業旋即成為明星作家,經歷一次精神崩潰後,遷至海濱小鎮獨居於一棟大宅。得到突如其來的成功、愛戴與財富,艾莉絲也知道自己從許多方面來說都很幸運,但厭倦和無力感仍揮之不去。她眼中比自己漂亮也更有才華的好友愛琳,則在都柏林一家文學雜誌社當助理編輯,愛琳自嘲工作就只是把稿子上的逗點搬來搬去。她忍受著微薄薪水和市區昂貴的租金,深感事業與感情都前途徨徨,懷疑自己到底有什麼問題。

愛琳與自小相識的賽蒙維持著一段漫長曖昧的感情。賽蒙大她五歲,是個畢業自牛津大學的政界年輕才俊。賽蒙處處展現成熟的風度,待人溫暖寛厚,但他自知躲藏在好個性的背後,是某種對於「被愛」的怯懦。

艾莉絲用交友軟體結識了鎮上的菲力克斯,一個沒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倉庫員工。面對艾莉絲的名氣與財富,菲力克斯沒有絲毫卑躬的姿態。而事實上,菲力克斯內心之複雜與他對生命的感受力,的確不下於這些「菁英」。他說話有種不加修飾的殘酷,有時候顯得直白無禮,然而正因這樣,為四人之間注入了新的動能。

故事以艾莉絲與愛琳往返的電郵為主軸,信的內容大部分是天南地北的知性討論,一點對生活近況的感想,再報告一下感情的進展。討論的題材涵蓋社會文化、政治、美學,或一些有趣的歷史,例如青銅時期文明突然消亡的傳說。讀這些信的時候,像在傾聽這兩個女子獨特的心思與見解,但回想起來,也像作者本人在侃侃而談。

魯尼這部小說在結構與調性上與舊作類似,主要人物有著多重階級差異,亦有旅行情節和大量內心描寫,離離合合之後再來一場重點群戲。魯尼非常擅於刻劃關係中的權力拉扯,淺白點說,可能是在一段感情關係裡面,一方疑似比另一方「更在乎」──各人自帶的創傷,經由人際互動讓刺痛反覆輪迴,繼而得到旁人給不了、只能自己熬出來的成長。

我毫不在意魯尼的故事骨幹簡單或重覆,因為對我來說,她的魅力在於描寫人心刁鑽的內在衝突。她能夠精確重現溝通上微小差錯帶來的傷害,讀著教人扼腕、警惕,同時也瞥見當中命定的成分。她創造的角色偏向沉鬱,卻終能在衝撞、挫傷的旅程逐漸蛻變。儘管主角們的心事或被視為「第一世界白人的煩惱」,但寂寞與創傷其實是人性的共同處境,加上作者說故事的能力,總能讓我對主角保持足夠的同理或好奇。

書中有很多智能手機時代的日常,有一段形容滑手機的動作,「……菲力克斯拉回時間軸頂端,重刷更新,等待幾個新的貼文載入,然後又再刷一次,反覆好幾次。他甚至沒有細看新貼文,就再次更新頁面。」儼然是我們許多人熟悉的經驗,作者根本不用說明,讀者已能意會那一刻的心情——無意識的動作底下,可能有點惘然空洞,感覺怠倦乏味,深究下去或有不想面對的不安與焦慮。魯尼描繪人物與情境細節很有畫面,也許這是她的小說會被改編成影視作品的原因之一。

我覺得魯尼描寫性愛場面有一個特點,就是不厭其煩的強調「性同意」(Sexual consent)。男人進入之前會先取得女方口頭允許,改變體位或是否繼續,都體貼地徵求同意。這性態度一方面讓人覺得進步(又有教育意味),另一方面我卻感到幽默,因為他們做愛能如此良好的溝通,為何相愛卻不能?

他們對愛與親密的人性渴望,常常隱藏在消極迴避、有點殘忍的試探、不在乎和自尊心的屏障下(或許我們很多人也是)。艾莉絲的信有一段說:「我們只要哭泣、俯伏在地,上帝就會原諒一切?但這也許一點都不容易——真心哭泣、俯伏在地,說不定正是我們最難學會的事。我知道我自己肯定是學不來的。我身上有某種抗拒的力量,內心深處有顆小小的硬核,就算我相信上帝,恐怕也沒辦法讓自己俯伏在衪面前。

我們很難確定別人或自己內心那顆「小小的硬核」是什麼,或許是先天的個性加上後天育成的結晶?關於稜角、尖刺,或小小硬核的形成,作者從前的作品對人物的心理創傷有比較完整的鋪陳,這次書中人的原生家庭則相對正常,我們僅能憑零星線索隱約理解那些不安全感的來源,而他們也沒有人要對過去做出追究。我認為這樣處理更貼近普遍現實,因為創傷其實就是這麼平凡,如此常見。

不幸往往因為「常見」,便被人視作當然,彷彿裡面的痛都不值一提。《美麗的世界,你在那裡》中四個敏感聰慧的青年,都對生命有著重重懷疑、沮喪與疲憊,彼此常在互動中觸發被嫌棄、被拋下、沒有人愛的孤獨與傷痛,然後自責是個「棘手且悲哀的人」。他們渴望愛與親密,卻不信任這個世界會小心接住他們的心,往往要經過一次次個人與彼此間的折騰,再一點點積聚力量與勇氣跨出去,才終於能夠看到未來的一點微光。也許那點微光,就是遙遙的美麗世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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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陳麗琼,70年代生於香港,80年代移民澳洲,皇家墨爾本科技大學平面設計系畢業後,回到香港當平面設計師。2006年移居臺灣,曾是臺北上班族,現在是自由插畫師、作家。經營臉書粉絲頁「我愛陳明珠」。
重視早餐,喜歡閱讀、繪本。天蠍質重。養過四隻有人名的貓,現與13歲的陳明珠(貓)居於淡水。
著有《Emily的貓》、《小港包的台北五四三》、《我愛陳明珠》《陳明珠愛我》《黑的扭蛋機》《指繪快樂》。最新作品為散文集《想念的總和》

✎OKAPI專訪:「我想證明自己沒那麼脆弱了,因為我敢讓別人看到我的傷痕。」──專訪 Emily Chan《想念的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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