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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對機器翻譯的傲慢與偏見──考考你,這是「人翻」還是「機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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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能夠識破機器翻譯的馬腳嗎?(圖/PIXTA圖庫)


笑翻天的「機器翻譯」例子多得很,誰都能識破機翻的馬腳。呃…… 你真的能嗎?好,戴上鴨舌帽,拿起放大鏡,叼根電子菸斗,福爾摩斯換你當,下面這懸案給你抽絲剝繭,看你能不能揪出翻譯界的真凶、何者是機器翻的?(不排除多人犯案)

【原文】
He was an old man who fished alone in a skiff in the Gulf Stream and he had gone 84 days now without taking a fish.

——《老人與海》海明威

【翻譯】
(一)  他是一個獨自在墨西哥灣流小船上釣魚的老人,已經八十四天沒有釣到魚了。
(二)  他是一個老頭子,一個人划著一隻小船在墨西哥灣大海流打魚,而他已經有八十四天沒有捕到一條魚了。
(三)  他是獨自在灣流中一艘小船上捕魚的老人,到目前為止已經八十四天沒捕到一條魚。
(四)  在墨西哥灣暖流裡的一條小船上,有這麼一個獨自捕魚的老人,他在剛剛過去的八十四天裡,連一條魚都沒有捕到。
(五)  他這個老人,獨自划船在灣流上捕魚,已經八十四天沒有漁獲了。
(六)  那老人獨駕輕舟,在墨西哥灣暖流裡捕魚,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魚不獲。
(七)  他是個獨自在墨西哥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釣到。

捕魚和打魚(to fish)是泛稱,手法可包含射魚、電魚、網魚、毒魚在內,連赤手摸魚也算。含糊的「捕魚」能一語打遍所有魚,照英文直譯都沒錯,但在海明威的《老人與海》裡,汪洋中的老漢純垂釣,選項一和七的譯法較精確。其次,機器不太可能吐出「獨駕輕舟」、「沒有漁獲」的語句,所以也暫且排除選項五和六。剩下的二、三、四,你覺得哪個嫌疑最大?

選項二獨家把 and 翻譯成「而」,而且「一個老頭、一個人、一隻小船、一條魚」更有直譯的軌跡,機器翻譯就是它,對吧?

錯,錯,錯。二、三、四都是真人。

請你再回頭,重新一條條消去。既然五和六的文學味特別濃,以「釣魚」勝出的一和七,反而涉有重嫌。

套一句神探口頭禪:華生,這是基本常識。機器翻譯已能做到大致通順的程度了。真相是:一是Google Translate,七是有道翻譯自詡為會走路的機翻辨識儀的你,常識到位了嗎?

Google Translate

有道翻譯


機器生成的謬譯流傳已久,糗例多如牛毛。網路初期雅虎公司的Babelfish教電腦識字懂文法,採規則式翻譯,千禧年後出現以短語為基本單位的統計式翻譯,改以大量雙語文本調教電腦,如今進化到能深度學習的神經網翻譯,卻連小小一顆綠豆(mung bean)都搞不定,還不停翻譯成英文四季豆(green bean)(詳見「別被貌合神離的語文損友騙了」)。二十年如一日,機翻已成了「譏翻」,人見人呸,尤其是譯者,特別是文學譯者,始終不把機器看在眼裡,觀念滯留在「乾貨」譯成 Fuck Goods 的洪荒時期,殊不知機器人已一步步拉近人機差距了。

外文資訊井噴,民眾接觸久了,習慣外國句法,有些讀者已能接受部分直譯,甚至在選讀經典文學時指定要翻譯腔,不然讀不出洋味,而習於直譯的譯者也不在少數。只不過,直譯並非新世代才掀起的風潮。記得上面「一個、一隻、一條」的選項二嗎?那譯本發表於1955年,譯者是對大海「毫無好感...最贊成荷蘭人填海」的張愛玲

一開頭,谷歌和有道能確認海佬靠「釣魚」維生,預測精準,其實並非亂槍打鳥。目前的機器翻譯都海納了巨量翻譯文件,以雙語預先培訓過,版權已歸公的翻譯文學也進了鐵胃裡,因此,雖然你只輸入《老人與海》的起始句,這兩台機器就能逆料,海明威筆下的老漁夫既不撒網也不「打魚」。

張愛玲譯作選二:老人與海.鹿苑長春[張愛玲典藏新版]

《老人與海》張愛玲譯本

老人與海 The Old Man and the Sea(中英對照)

《老人與海》吳勞譯本


先撇開谷歌不談,有道翻譯的套路值得玩味。有道的機翻成品和吳勞譯本幾乎一字不差,只以「釣到」置換吳譯的「逮住」。輸入《大亨小傳》原文的頭一段,有道瞬間翻出「這個世界上的人並非都具備你稟有的條件」,摘自王晉華譯本。《傲慢與偏見》的開篇金句被有道譯成:「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想娶位太太,這已經成了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更是全句原封不動的王科一版。舉世公認的真理是機器無法勝任文學翻譯,對是對啦,但可沒人說機器不能偷瞄照抄喔。

近幾年以來,Google的句子翻譯確實進步不少。Google官方部落格曾舉例如下。(原文摘自新聞報導:地方政府正視LED街燈是否有害健康。)

【原文】
Similar concerns have been raised over the past few years, but the AMA report adds credence to the issue and is likely to prompt cities and states to reevaluate the intensity of LED lights they install.

【翻譯】
• 早期統計式翻譯:類似的擔憂已經提出,在過去的幾年中,但AMA報告補充可信的問題,並可能促使城市和國家重新評估他們安裝LED燈的亮度。
• 新型神經網翻譯:在過去的幾年裡,人們也提出了類似的擔憂,但是AMA的報告增加了這一問題的可信度,並可能促使城市和州重新評估他們安裝的LED燈的亮度。
• 人工翻譯:在過去的幾年裡,人們也提出了類似的擔憂,但是AMA的報告增加了這一問題的可信度,並可能促使城市和州重新評估他們安裝的LED燈的強度。

阿媽(AMA)是啥東東?新型Goolge機翻可說是直逼真人了,可惜還有精進的空間。請接著參考以下的翻譯:

在過去幾年中,類似的擔憂已經被提出,但美國醫學協會的報告增加了這個問題的可信度,並可能促使各都市和各州重新評估他們安裝的LED燈的强度。

「被提出」比不上「人們」,但這次正確翻譯出其他版本偷懶沒譯的「美國醫學協會」,「各都市和各州」也勝過「城市和州」,比上述的人工示範翻譯還強。掌聲鼓勵鼓勵尚未推出繁中版的 DeepL 翻譯網站。

DeepL 網站正確譯出其他版本沒譯的「美國醫學協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縮寫AMA)。(圖/DeepL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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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挑幾個例子就嚷嚷人工翻譯末日到了,小譯者我可能被罵以偏概全,但單看誤譯就恥笑機器無能,不也是偏見?如果再加上身為血肉之軀的傲慢,豈不誤入「傲慢阻止別人愛我,偏見阻止我愛別人」的死衚衕?是的,這句也有勞機器代工。沒錯,機器已能整本翻譯文學作品,然而能字字講進心坎的機翻譯本近幾年不會有,恐怕有生之年還看不到。其他領域呢?暖手蛋使用說明書清楚易懂就好,又不必寫得溫婉壯闊才有人讀。

最原始的升降機是用手拉的,工業革命後進步到蒸汽動力和液壓式,最後晉級為電梯,每階段都再三強調是「安全」升降機,因為十九世紀阿兜仔普遍不敢踏進忽高忽低的密室,電梯全自動化之初更乏人問津。「翻譯機械化」遇阻力是很正常的事,何況統計式機翻根本青銅器時代概念,2016年Google宣布推出神經網,機翻才堂堂邁入一語多譯的智慧元年,許多小語種不再透過英語二手翻譯。到了2020年,自然語文生成器「GPT-3」問世,中文也有號稱更強大的「悟道」,語言業界紛紛採用,結合既有翻譯平台,相輔相成,機器翻譯的語句勢必變得更溜,神經網機器翻譯就快被尊稱「神機譯™」了,今天堅拒超前部署的譯者,有朝一日恐將淪為譯界恐龍。

所以,下次見爛譯就幹譙「明顯機器翻譯啊」之前,請先拿起鴨舌帽,戴好戴滿,握緊放大鏡明察秋毫,可別侮辱到機器和自己了。

至於機器人的殺手鐧是什麼,死穴在哪裡,哪個譯者的飯碗就快中鏢了?且待下回分解。



《老人與海》解答:
一、他是一個獨自在墨西哥灣流小船上釣魚的老人,已經八十四天沒有釣到魚了。(Google)
二、他是一個老頭子,一個人划著一隻小船在墨西哥灣大海流打魚,而他已經有八十四天沒有捕到一條魚了。(張愛玲
三、他是獨自在灣流中一艘小船上捕魚的老人,到目前為止已經八十四天沒捕到一條魚。(林捷逸
四、在墨西哥灣暖流裡的一條小船上,有這麼一個獨自捕魚的老人,他在剛剛過去的八十四天裡,連一條魚都沒有捕到。(陳加雒)
五、他這個老人,獨自划船在灣流上捕魚,已經八十四天沒有漁獲了。(傅凱羚
六、那老人獨駕輕舟,在墨西哥灣暖流裡捕魚,如今出海已有八十四天,仍是一魚不獲。(余光中
七、他是個獨自在墨西哥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釣到。(有道)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研究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分手去旅行》《單身》《修正》《祖母,親愛的》《被消除的男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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