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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私人.讀詩

迷人的台語這樣醒了:聽伍佰的〈斷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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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回頭查都不會想到《樹枝孤鳥》已經是伍佰1998年的專輯了。這是伍佰第一張全台語專輯,一推出便獲得口碑與銷量上的雙重成功,二十多年過去,聽起來毫不過時,在Spotify上從第一首深沉動人的〈少女的心〉接到第二首〈斷腸詩〉,他嘩啦啦不理人就開始說話獨舞,以古老的轉音與唱腔吟唸所謂的「詩」。


〈斷腸詩〉所說的內容並不特別語不驚人死不休,若單單從語言看來,從主題到表達方式甚至都古典到近乎保守的地步;但若進一步細究,從簡單的喻情(流浪男兒/茫茫人生/青春時機)於景(蟬聲哀啼/蝴蝶折翅/蜻蜓斷頭)手法,便可窺見作詞人伍佰佯裝不在意的深厚語文功力。

他先以每首四句、每句七字的「七字仔」與承繼勸世的唸歌曲式,開始這漂泊男兒情的感嘆,接著,以既雅又俗的用詞與韻腳,將台語文質彬彬之處用現代邏輯提煉轉化出來,搭配巧妙取代傳統說唱樂器(月琴、大廣弦)的搖滾樂隊編制、加以做為載體的歌者「氣口」完美包裝上場,教人既遭逢語言的纏綿感,卻絲毫不感覺濫情。

反覆聆聽時我想了許久,究竟音樂人是如何想到唸歌的基底與Funk音樂如此相近?寫詞的當下如何斟酌再三,好讓形式與內容無縫結合?又或者,是我倒果為因過度詮釋了,這一切本來沒有什麼誰模仿誰、如何致敬怎樣的曲式應當搭配什麼文字。〈斷腸詩〉的動人之處,正在於它毫無扞格地將一種語言以另一媒材活化,並展示其古樸美感與充滿未來的想像。一路聽見他唱呀唱到「心稀微」,心臟真的會疼痛一下(但輕快的音樂又同時帶著我們搖擺),那是僅僅由台語文才表達得如此貼切的形容詞,不必贅述便能將人瞬間帶離此地。

斷腸詩
詞/曲 伍佰

春夏交接的當時
蟬聲哀啼響上天
蝴蝶折翅落大水
路邊有斷頭的蜻蜓

下埔雷雨落滿墘
日頭猶原光晴晴
照著南國的都市
照著流浪的男兒

青春青春渡時機
孤船有岸等何時

風雨停了愈空虛
茫茫人生佗位去

青春青春渡時機
孤船有岸等何時

想到心內小哀悲
一種澀澀的滋味
東邊吹來雲一朵
催阮不通歇過時

啊 心稀微
啊 斷腸詩

江蕙 / 初登場Live演唱會精華篇 (180G) (雙黑膠唱片LP)

江蕙 / 初登場Live演唱會精華篇 (180G) (雙黑膠唱片LP)

寫著寫著才想起江蕙也唱過一首名為〈斷腸詩〉的歌。全然不同的詞曲,卻有著神祕的共通靈魂:將一種語言與藝術以扎實底藴和前瞻眼光為彼此注入全新精神。迷人的台語這樣醒了,交錯著聽伍佰痞子氣十足的放克搖滾與江蕙保留傳統卻不落俗的細膩美聲唱腔(一開口簡直覺得自己聽見了布袋戲主題曲),隨著年齡的不同階段,持續觸動內心不為知的幽暗所在。


最美的詩吟唸如歌,最美的歌謳唱似詩。音律引領我們從熟悉與不熟悉的語言中慢慢聽出詩,我們於是知曉平常之中的不平常、揭露奇巧搬演底下的平凡心事,是為人生。


伍佰的三張台語專輯

伍佰 & China Blue / 釘子花 (CD)

 




作者簡介

1980年生於台灣苗栗。著有小說《失戀傳奇》(時報)、《騎士》(寶瓶文化)、雜文集《情非得體:致那些使我動情的破美人》(逗点文創結社)。作品曾入圍九歌107年小說選。人生難料斷層許多,唯仍持續不自由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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