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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從「女性主義」延伸7個短篇,韓國女作家如何寫出女性的故事?──讀《致賢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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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夏天,在波士頓認識幾個同在美國求學的臺灣研究生。幾個女生聊起幾年前風風火火的公民運動,其中一個博士生,曾經在警方暴力驅離的現場。

「我那天還穿了黑色褲襪跟裙子!天啊,驅離的時候還穿幫。」
「……什麼時候了,妳關心的問題居然是有沒有穿幫!」
「可是在抗議場合真的都會很苦惱要穿什麼啊。」
「牛仔褲太熱、裙子不能坐地上、短褲又會有蚊子。」
「……什麼亡國的時刻了我們居然還在擔心上街抗議要穿什麼!」

運動造成的創傷有大有小。個人面對國家暴力的無助已甚,如何在肢體衝突間保有身體的尊嚴是大哉問,但是身歷其境才知道,原來女性公民的無奈尚有另一層次。這經驗讓人又哭又笑,笑是覺得這保家衛國的穿搭學,不合時宜;哭呢,一方面是為了國家社稷,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身為女人,怎麼連打抱不平都會凸顯國家與個人之間的不合時宜。

我後來常想,歷史若不想成為男人的故事(history),那就要多講講女人的故事,要多記錄女人真實的經驗,自然而然地講,鉅細靡遺地講。講小事,小事就是大事。


從身體出發的女性自覺

致賢南哥

短篇小說集《致賢南哥》收錄7篇以女性為主角的故事

這本短篇小說集《致賢南哥》正是抱著這樣的企圖。七篇收錄的短篇小說,自然而然地呈現女人的事。

有些故事是關於身體的經驗。〈讓一切回歸原位〉討論女性的自我異化。故事主角雖是女性,卻有一隻男人的手,她對於錯置在自己身上的男體感到非常不適,諸多嫌惡、掩蓋:「他分明長在我的身上,卻再也不屬於我……這是某個男人的手……有了自己的生命,兀自移動著。」這種錯愕相當共感。女人都曾經質疑過自己的某種特質是否過於男性化?身為女人,是不是不可以強勢、果決、好勝?為什麼這些形容在男人身上是優點,放在女人身上卻是負面標籤?或者,即使無關好壞,為什麼人格特質經常隱藏著不同性別的暗示,例如強勢、果決是陽剛的,而包容、溫和是陰柔的?

人格特質的性別意義是被建構出來的:男人與女人分別被給定一系列的性別特質。在性別的結構中,生理性別與一系列二元的人格特質相連結,這種給定造成自我分裂,是異化的起源。女人若具備另一邊的人格特質,便面臨許多質疑,且這些質疑根深蒂固到從女人自身內部而生,雖是自己的性格、卻無法不使用外部的眼光看待自己。

不過,從女人身體所出的經驗,不總是分裂、異化;於女人身體所內涵的,是創造、延續,正是充滿能量與希望的經驗。〈火星的孩子〉描繪被投放到火星上的地球物種,「被發射到火星的十二隻實驗動物中,唯有我倖存下來」,這是女人的敘事聲音,唯一的生命在女人身上延續。事實上,當然只有女人能夠擔當生命的冒險任務。女人的身體就是一座宇宙,唯有女人才內涵有創造的能力,從無到有,孕育世界, 「孩子的心跳聲,彷彿是朝我們全力奔馳而來的小太空船,『我從沒聽過如此浩瀚廣大的聲音』。」 在無垠的宇宙中,不確定性令人迷惘恐懼,但生命是真實的,而真實給予人類無限的勇氣,面對不可知的冒險。

〈讓一切回歸原位〉由崔正和創作(최정화©Kim Junyeon)

〈火星的孩子〉由金成重創作(김성중©Kim Seong Joong)


向內尋找,接納「我」的真實樣貌

女人所經驗的包納不只實際身體的體驗,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實踐

接納是不同於陽剛力量的一種能力。它不是征戰,而是安放;它不是向外鬥立,而是向內擴展;它不是光芒四射,而是涵納百川。像一座海洋吞吐驚濤駭浪,也像一塊土地收容雷電光火,接納的力量是化整為零、化萬於一。接納不只能創造,還可以治癒。如同〈異鄉人〉中女主角所經歷的,一心求表現的警察掌有武力與才智,卻一時失足鑄錯,死的不只是無辜的受害者,也是女主角的自咎自棄、無法自拔。「回想他臨死前的那一刻,鮮血汩汩流出的那一刻……她在午夜夢迴時回想起死去的人們……他們之中有幾個人是因自己而死,是因為自己兩年前犯的那個錯。」但是,不讓錯誤決定餘生的方式只有一種,不是否定錯誤、也不是糾正錯誤,而是接納自己的錯誤。

如今她明白了,那並不是錯誤。那就是我。所謂自立,所謂掌握自決的力量,所謂定義自己是誰,並不只是積極地建立,也包括消極地接納我是我所有行動的總和,主動的、被動的,我接納我所是的樣子,從真實的樣貌裡獲得力量。

〈異鄉人〉由孫寶渼創作(손보미© Son Bo Mi)

〈致賢南哥〉由趙南柱創作(조남주©Minumsa)


壓迫來自男人,也來自女人

壓迫也是本書反覆出現的主題。〈致賢南哥〉是直截了當的敘事,描述年輕女性從壓迫到自我賦權的經驗——有些壓迫看起來是好意,裡面其實是壓迫;而有些壓迫是自己眼睛業障重、看不透,才自甘墮落讓人欺負。

『女生不該一個人去看房子。』你甚至向公司請了假,陪我去找要住的房子。
你說我的身體太虛了,要請我喝肉湯。……我討厭排骨湯,真不曉得為何當時無法光明正大地說出來。
我不打算生孩子。我不想要生兒育女中斷我的工作。……一路走到這裡,我感到非常疲憊。直到如今,我才得以……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想做的事也不少。我不想擔起傳宗接代的責任。

幸而〈致賢南哥〉的女主角最終正視了自己的力量,離開了弱者的位置。弱者的位置其實只能自己離開,因為弱者的標籤是一種魔鬼氈:自己沒有附著面,別人也貼不上來。

壓迫的樣貌非常多元,絕非男對女的單向道。事實上,源於性別的壓迫經常發生在女性之間,母女,婆媳,擴充到父母子女之間,甚至株連九族,從岳家婆家到兒孫,無一倖免。缺乏意識與行動,壓迫的模式便從上一個世代複製到下一個世代。

〈更年〉與〈你的和平〉都對世代傳承的性別壓迫有所著墨。壓迫不只是會戴上善意的面具,更可能戴上美德的面具。被壓迫者甚至一輩子都被牌坊壓在湖底下,無法覺醒,依依控訴。〈你的和平〉裡一生為家勞心勞力乃至於精神衰弱的母親,哀哀地對女兒抱怨:「大家都不把我放在眼裡,現在就連要成我媳婦的人都小看我。」當女兒嘗試開導,母親立刻踩上一個道德高位:「妳覺得妳有資格教我嗎?

〈更年〉由金異說創作(김이설© Kim Yi Seol)

〈你的和平〉由崔恩榮創作(최은영©Choi Eun Young)


隱形的結構束縛 導致性別爭戰

即使是隱隱約約感到壓迫橫流的中生代,也仍因缺乏知識裝備、實戰練習而無法離開弱弱相殘的糾結劇本。壓迫的結構從來都是唯一、主流的敘事框架,將複雜多元的人性壓縮到一個乾淨漂亮的模子裡。一輩子活在結構中的人,少有機會接觸到性別與性的真實樣貌,也因從未面對、接納過,於是缺乏了基礎思考、實踐真正的平等與自由。

〈更年〉裡的中年母親,震驚地思考青春期的兒子與多位少女上床洩慾抒壓的行為:「是無法相信孩子?不愛孩子?……會不會是出自於想趕快恢復孩子原來正直形象的心態?……還老是掛心那些女孩,畏懼往後她們會不會成為我孩子的絆腳石。」母親雖有覺察,卻在欲起身奮戰時感到徬徨。隨著見證其他母親如何妖魔化其他年輕女孩,以捍衛自己孩子的純潔形象,母親也終於認識到自己的不安其實來自於:原來兒子這麼小,就已經把性給工具化了:「坐在對面的小情侶發出親嘴的啾啾聲……他們笑嘻嘻地看著彼此。我覺得這幅畫面很美。唯有那年紀才擁有的平凡情緒,看起來耀眼動人,兒子身上卻看不到這些。

更甚者,性別爭戰其實是纏鬥數千年的歷史共業。〈鳥身女妖與慶典之夜〉形象化的正是這古典之戰。主角是誤闖報復殺戮儀式的男性,作者精準呈現了受壓迫者的報復:除非你(男人)進到我的身體(女裝),感受我的痛苦(被暴力追殺),並付出代價(死亡),我不會放過你。「就連疑惑的時間也沒有,一叢箭矢如雨點般朝舞台射來,前去查看傷勢的參賽者頸項和背部分別中箭,接二連三倒在舞台上……一路死命奔跑的人……鮮血快速染紅的廣場。」追殺的殘暴歷歷在目,但數千年以來,女人因其性別所受的痛苦,何嘗不是如此深刻。

該篇小說的作者在後記中側面解釋了她的靈感來源:「古希臘女數學家希帕提亞被暴徒用牡蠣殼剜去身上的肉後慘死……被指控的名目包括傳播異教徒思想,成為主教和總督的政治犧牲品等各種說法。但最具信服力的,乃是因為她身為女性才慘遭殺害。

在虛擬的故事中,作者透過扭轉「狩獵者」與「被獵者」的設定來重現延續千年的性別壓迫。不過,我在其中讀出的訊息是更加普世的:性別是一棟扭曲的房子,男人與女人都一起住在這棟房子裡。女人的壓迫是壓迫,男人的壓迫,也是壓迫。

〈鳥身女妖與慶典之夜〉由具竝模創作(구병모©Gu Byeong Mo)

拉斐爾在畫作《雅典學院》所繪的白衣女子,後世咸信此人即為數學家希帕提亞。(圖/wiki


當「女性主義文學」就只是「文學」

在著名美劇《冰與火之歌》中飾演艾莉亞.史塔克(Arya Stark) 的年輕演員梅西.威廉斯(Maisie William)曾經說過這樣的一句話:「我覺得我們不該再稱呼女性主義者為『女性主義者』了,我們應該開始稱呼那些不是女性主義者的人是『性別歧視者』——然後其他所有人就只是人類。

從這個角度來說,我並不希望未來女性主義文學成為一個獨立的門派——我希望將來的文學,就只是「文學」以及「處理性別議題的文學」。性別是一個角度,幫助我們看見差異,而性別經驗是每個人都必然有的經驗,取決於你是否願意看見。文學創作的長處在於重製經驗,讓讀者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透過閱讀來感受。處理性別經驗的文學因此成為重要的媒介,創造一個安全的空間與機會幫助我們看見性別,以及因性別差異而產生的痛苦。

然而,文學在重製經驗、呈現差異之外,還有其他角色嗎?這將交還給每個作者與讀者決定。我做為女性主義者,對於各種創作(文學、戲劇、音樂)的期待是賦權,讓性少數在目前尚未完全解構的父權體制下,能透過創作將壓迫轉換成力量,無論做為受眾或是作者。畢竟,離開受害的路徑是寬恕,以更深廣的力量、本質上完全不同的邏輯,才能終止傷害帶來的痛苦,還原人的生命力。創作是絕佳的媒介,將個體與群體的經驗從物質世界轉換到另一個層次,讓悲劇變成僅僅是一個劇本——可以被理解,但也可以被放下的劇本——而不是實際的命運。

不過,若是作為創作者的我,恐怕就不會想這麼多了。寫作當下總是漫無目的;既是為了重置真實,那麼就要踏踏實實地以文字將它活過一遍才是。活進去的作者,就能寫出好看的故事;但活在當下的作者,也從來都不會同時抽身出來,抽離地思考文字創作的意義。從這個角度來說,本書的韓國作家們都扎扎實實活進去、寫出來了。

而做為讀者最幸福的,也就是享有這樣的特權:跟著他們讀進去,跟著這些故事活過來。


臺北女生

臺北女生

許菁芳
高雄人,臺灣大學法律學士,美國芝加哥大學社會科學碩士,加州柏克萊大學法律碩士,現居多倫多。文字作品散見於網路媒體,女人迷Womany專欄作家。少時懞懞懂懂地做憤青,成人後是半調子文青。正職從事知識生產工作,關心東亞法治與民主。平日讀書寫字,跑步,摸貓,看電影。日常宅裡實踐女性主義,做獨立的人,做自由的臺灣人。著有《臺北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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