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飛往荷蘭的航班，昏暗的機艙裡，我看著《荒野機器人》，淚流不止，腦中浮現一則發生於克羅埃西亞的真實故事，1993年，佛克（Stjepan Vokić）在附近的池塘發現一隻翅膀受傷、喪失飛行能力的鸛鳥，佛克悉心照料這隻鸛鳥，為她命名瑪蓮娜（Malena）。八年後，瑪蓮娜竟然吸引來了另一隻雄鸛鳥克列普坦（Klepetan）。得到同伴的陪伴讓瑪蓮娜非常開心，然而，一進入冬天，克列普坦遵循生理時鐘南下避冬。每當克列普坦遠走，佛克就會盡可能地逗瑪蓮娜開心。2021年，瑪蓮娜在佛克的守護下，安然離世。我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情時，很是好奇。佛克並無任何動物照顧的經驗，但他卻成了瑪蓮娜眼中獨一無二的「爸爸」。
《荒野機器人》則是機器人主角羅茲與她的野雁「兒子」亮亮的故事。
羅茲因一場海難，漂流到人跡罕至的小島。她的腦中內建有各式各樣的指令，其中最關鍵的指令是：「我將學習以更好的方式來完成所有任務。我將進化成更好的機器人」。羅茲非常「任務導向」，而她的任務因應外界情勢的變化而有所差異。起初，羅茲的任務是活下來，她的學習對象是各個身懷本領的動物們，牠們知道何時該出門活動，何時該躲藏，何時必須偽裝自己好躲過天敵攻擊。讀小說時，我屢屢感受到看電影時無緣注意到的，就是彼得布朗生動、優美的敘述。我彷彿坐在羅茲身旁，跟她一起注視著白雲、蜘蛛、野莓、狐狸跟野兔、蘑菇、烏龜、青苔、禿鷹、海浪、蝌蚪跟青蛙，毛毛蟲跟蝴蝶，有時也傾聽山雀跟喜鵲、蛇的嘶嘶吐信、蜜蜂翅膀摩擦、青蛙的嘓嘓聲⋯⋯
不過，在動物眼中，這個由金屬組成的笨重機械無非是「怪物」。一天，羅茲在攀爬峭壁的過程中，意外壓死了一對無辜的野雁以及四枚蛋，其中有一枚蛋倖存了。那一刻，羅茲的任務不再只是「生存」，更包含「扮演這隻野雁的媽媽」。亮亮還是雛鳥的時候，羅茲大致可以滿足亮亮的基本需求，提供他食物、水、遮風避雨的地方、愛、安全，指引亮亮小至走路，大至跟人相處的道理。羅茲一連串的行為讓動物們放下了原本對「怪物」的偏見跟戒心。她為亮亮付出的一切，讓她有了「生命」。隨著亮亮長大，羅茲撞見了困難，她是機器人，不可能示範游水，也不能告訴亮亮一隻鳥要如何飛。
每當葉子逐漸凋零，身為野雁的本能會驅使亮亮跟隨雁群飛離荒島，而羅茲必須培養亮亮長程遷徙的能力。讀到這，我想讀者或多或少會意識到，這不是羅茲獨特的煩惱，而是許多人內心曾翻湧不歇的困惑：為什麼我們好不容易才學會了如何將你擁進懷裡，眨眼間又必須放手？愛是什麼呢？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天賦，還是更依賴後天的學習？是什麼讓我們承諾呼喊另一個生命「媽媽」？媽媽是個名詞還是更接近動詞？
〈媽媽教會我〉這首詩裡，詩人王小苗寫道，媽媽教會我穿鞋、走路、寫字、走路⋯⋯和朋友相處、愛一個人要捨得付出⋯⋯最後，詩人說，「媽媽教會我，每一種，離開她的方式。」
彼得布朗透過羅茲跟亮亮這樣不尋常的「親子組合」，無形之中暗指著，愛的盡頭是什麼？為什麼羅茲非得費盡心思，協助亮亮開啟一場註定沒有她的遠行？
羅茲在執行「當好媽媽」的過程中，觀察到亮亮有自己的需求與習性，她決定讓亮亮遵循著野雁的天性，而不是機器人的設定。我想起我要北上讀書時，和媽媽道別，媽媽的眼中有不捨，更多的是欣然祝福。沒有我在身邊，她的確會寂寞，但她更樂見我在大學校園，跟同儕相互學習、砥礪。媽媽清楚知道，她的人生經驗跟道理，不總是能適用在我身上。而在我們分別的期間，我在校園裡思考著未來，媽媽也在家裡重拾過往的樂趣。一如獨自留在荒島上的羅茲並未閒著，她等待著亮亮，但也發展著自己的生命。
續集《荒野機器人大逃亡》，有許多電影並未收錄的情節，可說是讀者專享（友善提醒：之前看電影培養的淚腺抗體完全不管用）。羅茲來到另一戶人家，與一群乳牛和兩個人類孩子建立起深刻的感情。但她內心深處依舊渴望回到荒島上，和亮亮重逢。這回，情形顛倒了，羅茲雖捨不得仍必須離開，做出重大決定的人也從大人換成兩個孩子。要繼續享受羅茲的照顧？還是尊重羅茲的心願？若說《荒野機器人》聚焦於大人如何愛小孩，續集《荒野機器人大逃亡》又將主題往下鑿了一層：小孩如何愛大人？誰不想永遠被照顧，但小孩難道就能把大人一直綁在我們身邊？彼得布朗以兩本小說的對映，讓我們明白，成全原來是互相的。小孩得到自由的同時，也得適應從此父母不再只是照顧自己的人，他們有自己的視野跟想望。
荒野機器人(夢工廠動畫電影書衣版)
荒野機器人大逃亡
我得坦誠，當我結束旅行，從維也納回台灣的航班，我竟又點開了電影，並再次哭得東倒西歪。很難形容這故事給我帶來了多麼溫暖的撫慰，離開你的終究會回到你身邊，以更好、更完整自在的模樣。別離固然傷感，只要我們在前進時惦掛著對方，一旦重逢的那天來臨，漫長的思念必然化作滿心的喜悅。
荒野機器人(繪本版)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我們沒有祕密》、《致命登入》、《那些少女沒有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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