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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影評

【但唐謨專欄|電影玩但但】食物的集體記憶:《尋找左宗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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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玩但但 

喜歡做菜的人,總有一天會迷上食物的擺盤,把美味的食物醬料用幾何線條,黃金比例,配色構圖,組合成一種「視覺藝術」,以增加唾液的分泌。紀錄片《尋找左宗棠》有一個食物擺盤的片頭設計:餐廳的女性負責人,正在選擇最鮮綠、形狀最完美的青花菜,然後把青花菜排成一圈,包圍著中央炸得酥脆裹上金黃醬汁的雞塊,拍出了一張油亮亮的雞肉料理照片。只是我看到這照片完全無感,甚至覺得好噁心。因為……那菜根本難吃死了。

旅行過美國的人都會有類似的經驗,即使你到了一個白人為主的爛鄉下,總是會在一條街上看到一家華人開的中國餐廳,然後你會訝異地發現這白到不行的地方竟然也有「中國人」存在。這種餐廳都會取一很不潮的名字,例如「金龍」、「文興」、「東來」,走進去一眼就看到對面牆上打著光的食物照片,每一張都長得像這部電影片頭的雞肉料理,每樣菜幾乎只有一種單調的味道:酸+甜,但是美國人卻愛得要死。但是這種我從來就不屑一顧的餐廳,竟然投射了整個華裔族群在美國的歷史。

《尋找左宗棠》電影預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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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左宗棠》從一個歷史追尋的觀點,探索一道每個中國餐廳都會有的菜:左宗棠雞(左公雞,將軍雞),然後帶出了美國華裔族群從19世紀淘金熱、排華法案、二戰結盟、文革,直到尼可森訪問中國,和周恩來一起大吃中國菜喝茅台酒……這整段歷史的每一部分,幾乎都可以和中國菜有著脈絡的關係,也反映了華人在美國社會的起起伏伏。早期的美國白種社會歧視華人,覺得他們很髒,把他們封鎖在唐人街,不讓他們有老婆,強迫他們絕子絕孫,只讓他們開洗衣店(女性的工作),企圖陰性化整個華裔男性;但是白種惡人卻愛死了中國菜,讓華人找到了生存的出路。中國餐廳從此開遍整個美國,加上外賣餐盒、幸運餅的製造,整個產值非常驚人。這段歷史其實是一片辛酸,但是因為有食物在串場,讓這部電影變得風趣巧妙。

左宗棠雞是中國餐廳必備的菜色。還記得左宗棠是誰嗎?看了這部片才記起原來他是個不敗將軍(也不算記起,因為記憶完全空白)。對於美國社會,左宗棠只是一種異國情調;但是對於華裔,左宗棠是一種男性陽剛的象徵,這名字似乎彌補了華裔男性在美國社會的性壓抑。其實大部分好吃的菜都是媽媽奶奶做的,泰國最好吃的泡麵就叫做「媽媽麵」。這部片跑遍了全世界華人地帶,從美國、上海、舊金山,還有一些亞利桑那那種鳥不生蛋的爛地方,最後跑到了台灣的「彭園」菜館,原來左宗棠雞是彭園發明的。當時是國共內戰失敗後,老蔣御用廚師思念「故國」而做出來的一道湖南料理,被前來取經的華裔餐飲家學走,然後紅遍美國,變成了所有美國人的集體記憶…….這道菜居然串起了整個華人近代歷史,以及太平洋兩岸的食物文化互動。

《尋找左宗棠》有幾個很有趣的議題,第一個就是「正港性」。來自台灣的左宗棠雞在美國被改得原味全失,只剩下酸酸甜甜,慘不忍吃;但這也是一種奇妙的飲食文化。除了沒創意的美式中國菜,許多「無國界料理」(fusion food)都打破了食物的「正港性」,發揮創意吸取東西方的食物文化特色(包括餐具、食物擺盤),創造出很多「新菜」,也都非常好吃好看。例如這部片有出現「左宗棠雞」三明治,還有用肋排做成左宗棠雞的口味,我看到都很想吃。而在美國社會中,中國菜「正港性」的喪失,正反映了美國華裔的一整個認同不確定。不過要從「正港性」中突圍而出,還是要有些天份和天時地利。片中出現了美國最受歡迎的中國餐廳:Pf Chang,我剛好去過(跟白人去),白人覺得好吃好吃,我卻覺得根本沒掌握中國菜的基本優點,例如蒙古烤肉放上50%比例、完全沒有切過的青蔥(而且是青的部分),這道菜顯然是在視覺上賣弄東方異國情調,討好白人主流,而且很難吃;而這種「賣弄異國情調」就是一種「沒創意」的具體表現,絕對不是真正的「無國界料理」

這部片還提出了一個我從未思考過的問題,片中有個華人學者說中國菜和法國菜都非常的費工,但是中國菜就是一種便宜的食物,而法國菜就可以賣得很貴。吃東西這樣簡單的事,真的可以以小見大,如此現象根本就是「種族歧視」啊!美國人即使再讚賞迷戀中國菜,但是他們對於中國菜的態度,就像白種人去東南亞旅行一樣,花少少的錢,得到最大的享樂。這一點實在值得好好批判鬥爭一下。

在變態的美國社會中,華裔的刻板印象就是「功夫」(李小龍)、「很乖」(包括嚴厲的虎媽)、還有「食物」(中國菜);最近那部惡名昭彰的電視影集《菜鳥新移民》(Fresh Off the Boat)中的台灣家庭,也在美國白人區開餐廳,但是他們不開中國餐廳,而是開一家牛排館。《菜鳥新移民》即使荒腔走板,但是這家庭確實有在試圖突破華人/中國菜的刻板印象。這齣劇我已經沒有積極在追了,但是我很想看到主人翁Eddie(即原著黃頤銘)長大之後賣台灣割包紅遍美國時尚圈,然後一定會說:「回到我們家園(台灣),我尋找到了我的根。」然後一面吃割包,一面迅速解決國族認同問題。如果這預言成真,我真的會大吐三天。

《尋找左宗棠》預告片


《菜鳥新移民》Trailer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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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

《破週報》每週影評撰述。翻譯過猜火車》《春宮電影等小說。喜愛恐怖電影、喜劇電影、「藝術」電影,但是不喜歡太傷腦筋的電影。喜愛在家看DVD甚過去電影院。養了兩隻狗,超愛烹飪煮食。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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