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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終於明白愛回不來,你的手卻放不開 ──讀《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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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她是美的刺客。《迷宮中的盲眼蚯蚓》作者威拉蓬.尼狄巴帕的小說《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刀一出鞘,異國遠方幻美異境震懾讀者。姨婆回憶童年逃難住船上三年,「透明的蚯蚓,閃爍彩虹般的光澤,只會在每年泰曆新年期間出現一次,游動在河灣中。而到了雨季傍晚時分,整片海桑樹林裡都閃爍著螢火蟲的光芒。黎明前的片刻,某種鯰魚會在河底像貓一樣叫。」
迷宮中的盲眼蚯蚓

迷宮中的盲眼蚯蚓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寫暗戀重逢:「穿過遠處傳來的賣鹽漢淒涼叫賣,叮,一陣沉默後又再次響起。穿過雨後泥濘的街道,散落的落葉形成斑駁的圖案。穿過濕漉漉的城市,一切都如此緩慢,彷彿靜止不動。穿過水面上吹來的潮濕河風,菩提樹隨風搖曳,葉片旋轉飄舞,沙沙作響。炊煙的氣味漸漸消散,摺疊門一扇接一扇緩緩關閉。最後兩人在藥店前停下腳步,面對面站著,在梔子花前輕聲道別,花上的雨滴如淚水般閃爍。」



唯美畫風的外衣,由後設的鋼骨撐起,玻璃帷幕透視、前後交映:

《百年孤寂》「多年以後,面對行刑隊,奧雷里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將久遠童年、當下末路摺合,掀騰宿命絕望的黑霧。

《佛》同樣從未來遙遙回望今昔,雙線交替,一是現在四、五歲的單親男童,孤獨跟貓對話,回溯失憶,「彷彿那些記憶不屬於他,而是別人的。……或許是記憶的記憶。」一是姨婆告訴他的三代家史。



滴下宿命的悲劇預感,渲染暈開。《百年孤寂》族長衝動報復背了條人命,潛逃卻遭罪咎糾纏,吉普賽人預言全族滅門,最後一個人被螞蟻吃掉。

《佛》寫廣東農民陳自忠,移民曼谷賣米致富,也背了條人命,嘆全家「每個人都注定要溺水而亡」。預言以荒謬黑色喜劇實現,燒炭竟然死不成,因為沒溺水。太歡樂了吧!最後寫他掙扎斷氣,狀似「玻璃紙鎮中永恆綻放的牡丹」,語氣陶醉。這只能是從凶手復仇的視角,慶祝沉冤得雪。

是的。各線堆疊到位,衝突邁入高潮時,冷不防轉入《追殺比爾》、《從前,有個好萊塢》暴力美學的盛宴。反轉全書,讓讀者回頭發現真相。



為何搞到這步田地?陳太太不孕收養男嬰,誰知道窮寡婦沒了兒子會死於心碎?不怪陳家。陳太太宛如《清秀佳人》紅髮安妮般熱情,陳自忠回廣東娶妾,陳太太怕人說她不夠大方,託人寫了十六頁的信到廣東給妾,遠距介紹泰國史地、全家人、貓狗、花園,拍了全家福,畫地圖附上,刻「陳」字玉牌送小妾兒子。

陳自忠一度計畫全家搬回廣東。陳太太熱火朝天學潮州話、聽上海流行歌、做唐衫,雇中廚學中菜。

二女兒離婚回家,陳自忠整天跟朋友暢論政經,陳太太則安慰女兒「早就跟妳說過了,別嫁給他,哼……飯鍋還沒黑就讓人拋棄了,像趕豬趕狗一樣把妳趕回來」,封她為「惹得七條狗厭煩的女人」。像《孤味》老母見血封喉,但「媽只是關心妳,難道也錯了嗎」。

女兒要再婚,陳太太賀喜:「妳年紀也不小了……更年輕的男人也不會想娶妳這種用過的女人當老婆,妳的美貌也只會一天一天枯萎而已,別再裝模作樣了。」

陳自忠每早為顧客、員工祈福,待客慷慨,義助同業。陳太太熱心疼妾、熱衷移民,為什麼對兒女冷若冰霜?陳先生出身家暴,陳太太從小父母雙亡,都不識父母為何物。陳太太不知道窮寡婦依戀兒子,以為可以用金銀珠寶去換。看女兒哭,她只會替第一任女婿辯護、替第二任女婿殺價,都以女婿為中心。

陳太太熱心疼妾、移民,是以丈夫為中心。

兒子覺得陳太太是為替他煮飯而活著。以兒子為中心。



讀第一遍,陳太太有難,輪流找兩個女兒幫忙。一問幫不上忙,陳太太頭也不回地走了。讀第二遍,女兒都處於絕境,陳太太比路人還冷漠。女兒嫁人,為逃離母女吵架。忍耐丈夫外遇、婆婆虐待,也因為離婚娘家不收。女兒沒處逃,註定暴力收場。

女婿外遇回家,婆婆怕媳婦奪走兒子的愛,遂狂罵媳婦。婆婆怎不怕情婦奪走兒子的愛?兒子疼情婦,婆婆要踩只能踩媳婦。表示婆婆以兒子為中心。

社會以男性為中心,陳太太是它操弄的木偶,今天讀者眼中的疏忽和邪惡,都是昔日的常規與美德。《臥虎藏龍》江湖大盜「碧眼狐狸」藏身府邸當下人;《佛》開頭,陳家女廚子也躲著人獨自施展輕功,飛簷走壁,跳上屋頂、在天上飛。結尾陳太太爬樹打烏鴉,沒打著,反而跌回地上。實際互為鏡像,廚子是理想,陳太太是現實。陳太太「只為給兒子煮飯而活」像做家中廚子,「活得沒了自我」,以「在別人眼裡我就是個……的母親」定義自己。也想飛簷走壁,自由飛翔,活出自己;只是天不從人願,以致看別人飛就動手打下來。

作者是美的刺客,一刀不破,皮下擴大傷害。唯美戀情越是如詩如畫,越顯無情。「宇宙裡最美麗的女人」反諷女兒沒人追會焦慮。《紅樓夢》罵賈府只有那對石獅子是乾淨的。陳府只有這隻貓有悲憐的餘裕。貓錄製記憶(讀者讀第一遍),記憶的記憶(第二遍)回放。家族從未等到的悲憫,才會如魚歸海、被放回他們的人生。那麼多愛無以為繼、卻又無法放手,才會找到盡頭彼岸安身。



佛曆西沉與黑玫瑰貓的記憶的記憶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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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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