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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職人精神」就是守住一切規矩,滲透到每個可見與不可見的細節──讀《師徒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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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人精神」這句口號,近十幾年在台灣被各行各業喊得響亮,形象拍攝中,人人無不雙手抱胸、凜然傲視鏡頭,展現出自信尊貴的樣子;矜功自伐、嘩眾取寵、名不符實的宣傳手段先不說,在引用並且穿鑿附會熱情專注、追求極致的象徵之前,原文「しょくにん」直接翻譯不過就是「手藝人」這麼簡單的詞意罷了。

所以「做工的人」代表的精神,竟然是我們一直推崇追隨的嗎?我想這無疑是充滿諷刺的。因為國度與文化發展脈絡的不同,我們絕對無法忽視「唯有讀書高」這樣的主流觀念影響;中華文化的一舉成名,對比大和的一生懸命,與其盲從抄襲外在形象,不如徹底了解彼此間的不同。

有幸收到大塊文化的邀請,得知《師徒百景》這本書的出版,書中載錄了16組日本傳統工藝者在創作、經營、技術傳承之間的故事。透過近距離記錄日常工作中的細節與師徒對話,生動描繪出原本外人難以想像的氛圍與狀態,也讓我對於「職人精神」的輪廓與色彩,多了一層更真實的全新感受。更因為我從青年時期投入到工地現場,由木工學徒生涯開始學習累積至今,是一位真正的藍領,所以在文化差異的感受上,有無比深刻的體悟。

書中敘述職人生活,特別是年輕人入行後通常得花上好幾年挖泥土、做勞務等單調工作,才有機會學到一些技術;乍看好像跟我們台灣傳統裡「三年四個月」的出師之路慣例類似,但我必須很誠實而且哀傷的說,光是「看著師傅的背影學習」這樣的精神,我們就沒有可與之比擬的風範與風氣。
表面看好像與台灣傳統的出師之路有些相似,但實際在精神面卻有極大不同。

主要當然還是台灣工匠對於自己的妄自菲薄:細數這些年來實際接觸過的同行與師兄弟們,會來做工的原因不外乎只有兩種,一是因為家裡本來就從事工程行業,不顧及適情適性的要求孩子們繼續承接;第二個原因更常見,也通常是社會上藍領產生的過程:只因為學業成績不好,符合了做工不需要學歷的條件,將就從事大家口中說的「起碼擁有一技之長」的技術行業,落在被選擇的處境中,當然無法對自己的職業引以為傲。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的道理簡單,身體力行卻很難,擁有多重身分的我,能紮紮實實感受的到:我們社會對於木工/設計師/企業主/講者之間的眼光有多少差異;多年前在自己身兼設計與施工的同一案場出入,社區門廳對於繫著釘袋,與提著公事包的不同的我之間,就有著很懸殊的待遇與互動回饋。

以不同職業來概定不同階層,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似乎也是我們社會繼承下來的封閉共識。

中國人習慣人分階級,光是技藝者就有奴、徒、工、匠、師、家、聖七個等級。比對文化差異,英文單字的概念更符合我個性上的直覺與主動,加上er來代表做某件事情的人,例如我同時是carpenter / designer / youtuber;更廣的來說也好比painter這個單字暨是油漆工、也是畫家,因為沒有階層所以就沒有尷尬,就能不卑不亢。

我想這也是我能倖免於外人眼光,從負面定位與互相指責的循環中跳脫而持續成長的核心原因:在今日人人敬稱我為「江老師」之前,我從來也就不曾對於自己的工人身分感到不安與羞澀,回應到「職人精神」的簡單實踐方法,只要持續鍛鍊,無論手藝或心境,都能變得無比強大。並不是像苦行僧那樣的埋頭苦幹,而是斷絕自我懷疑的雜念,心無旁鶩的相信自己的價值、累積自己的價值。

《師徒百景》一書中,就有更多令我敬佩、相比之下慚愧自己不夠努力、意志不夠堅定的動人篇章。以與我本業最相近的〈第十篇:社寺木工〉為例,整個「鵤工舍」在團體生活上的日常互動、不口頭教授任何技巧的傳承風氣,皆站在我現代新潮的團隊帶領觀念的對立面,我本以為會對此感到守舊、沒效率,但看完全篇之後卻感到震撼與激動:無論是書中學徒透過身體力行來參悟,或我的單位用補習講義來傳授,原來「職人精神」,就是把一切規矩、原則與核心價值堅持住,並滲透到每一個可見與不可見的細節處。「不需要道理」這樣的表面之下,實則充滿了更無盡寬廣的全面指導,這些都是我在閱讀之前無法體會的更深一層道理。


與我發表過的回憶一樣,書中的木工師傅小川三夫與學徒坂井,在接受採訪時都能完全記得各自入行的起心動念、上工第一天的所有細節,這證明了每個人的立志與用心。場景回到台灣、近年來社會已經開始懂得專業技術人員的價值,學會尊重不同領域的達人,與勇於追尋自己的興趣與目標。《師徒百景》在日本傳產結構改變、台灣工匠轉型的這個年代問世時機非常剛好,讓我們從原本只是一知半解的感受時空氣氛的不同,到透過閱讀此書得到更大的啟發,無論是對於追求職志的每個人、到我許給自己更深的企業責任、到給社會示範與更好的轉變,都有非常大的意義。



師徒百景:十六組傳技也傳心的匠人傳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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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百景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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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什木工地創辦人。
率領室內設計部門、裝潢木工部門
透過教學課程、手作體驗、文化講座、影音媒體、致力於工匠轉型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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