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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編輯說書】再見南國,看見生命本質的輪廓──《侯孝賢談侯孝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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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孝賢導演的作品裡,《南國再見,南國》是私心最喜愛的一部,從片頭開始,就深深受吸引(因為有火車,雖然電影裡車子行進的方向錯了,應該是要往平溪,鏡頭卻是往猴硐。不過稍過幾分鐘後,林強在民宅屋頂吃飯往下看,火車出站後突然停下,有兩個阿婆趕來爬上沒關閉的柴客車門,再往菁桐方向開去,光是這個鏡頭,就足以看上千百回),高捷、林強、伊能靜三個人坐在火車裡,高捷的大哥大響了,在車窗洞開的柴油客車裡,斷斷續續地(聽不清楚)講著事情。

《南國再見,南國》劇照。(攝影 / 蔡正泰|提供 / 三三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如果是因為平溪線所以愛屋及烏,那麼為何不是最愛《戀戀風塵》呢?事實上,侯孝賢導演對十分一帶瞭若指掌,該如何呈現氣氛,自有他的一套。除了大家熟知的幾部電影外,導演曾為日本觸媒公司拍了廣告片,演員和「南國」一樣是林強和伊能靜,場景是十分車站。兩節的柴油客車停妥後,一名上班族男子下了車,沒帶傘,雙手拖著公事包頂住雨水,匆匆跑回家;溫柔的妻子在水果攤廊簷下輕輕拍著男子襯衫衣袖上的水珠……。平溪線可以是溫馨戀人的場景,也可以是賭場的基地,還可以是李天祿阿公對孫子漫談的所在。無意間看到的廣告也改變了對侯孝賢導演的印象,原來他也能刻畫點到為止的中產溫馨,林強的演出也一反青春草莽,滿滿的濃情蜜意。

侯孝賢導演為日本觸媒拍攝的廣告片

有一段時間,滿著迷看電影,有課沒課都坐在學校圖書館六樓的視聽區電視機前,每天看一兩隻片。費里尼、安東尼奧尼、帕索里尼……反正有什麼就借什麼來看,借不到的就走到櫃檯前跟外表粗獷內心細緻穿著尖頭皮靴的館員要申購單填寫,他看了一眼後面無表情的遞給身旁留著莫妮卡・維蒂髮型的館員,她審視一番後仔細收進一個黃色的檔案夾裡,直到我延到不能再延遲畢業的那年,還是沒看到那些片子。

除了看電影外,也習慣透過觀景窗來觀看,最常背著相機前往的地方就是猴硐、平溪一帶。熟悉了之後才發現,那裡十分潮溼。特別是冬季,季風彷彿吹進每塊磚的縫隙裡,每條小路蕭瑟又冷清。偶爾遇到陌生人,卻又一見如故,天南地北交換回憶。儘管侯孝賢導演電影裡的火車已經汰換成冷氣柴客,再也沒有辦法出站後臨停讓老嫗們上車,司機員還是依然親切熱情。有位司機員指著我剛徒步經過的大華隧道對我說,你看看有什麼不一樣?車頭燈照亮的岩壁坑坑巴巴,他接著說,這是人工鑿出來的。說著說著,駕駛室傳來蜂鳴聲,他的腳重重一踏,聲音瞬間消失。身為鐵道迷的我假會地說,警醒裝置是不是很煩人呢?司機員專注看著前方號誌,一邊幽幽地說:人就是發明很多東西來否定自己。

《南國再見,南國》的最後一個鏡頭是林強三人把 Tigra 雙門轎跑車開進田裡,在熹微的天光下,只露出上半截的車身,中景是路旁的一片樹,橫亙的山脈在遠方。這個鏡頭並不短,歷經車禍帶有異響的引擎聲伴隨著清晨的鳥叫,一分多鐘後駕駛座的車窗突然降了下來,門打開了,林強掉進田裡,彎著腰一手扶著車身,叫著:大仔!往副駕駛座走過去。〈自我毀滅〉的音樂聲再度響起,電影就此結束。二十幾歲時,看到這裡,覺得實在太酷了。特別喜歡開進田裡後接近半分鐘的空景,彷彿人生在此刻暫停下來,也許再也不會往前,也沒有契機讓你去悔恨。所有的一切就此凍結,恩怨、是非、道義、虧欠,執著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都自我毀滅了。


《南國再見,南國》劇照。(攝影 / 蔡正泰|提供 / 三三電影製作有限公司)


那重要的又是什麼呢?將近二十年後,終於找到答案。
  
很幸運地成為《侯孝賢談侯孝賢》台灣版的編輯,這本書的內容來自於香港浸會大學邀請侯孝賢導演前往進行「大師講座」,一連三天向對電影懷抱憧憬的同學們分享自身的寶貴經驗。一邊閱讀內文時,一邊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他說:「因為你了解自己,你才會發現別人的不同。」還有他以個人的經驗提醒大家:必須面對問題,哪怕會有衝突,面對問題你才能理解,理解了才有機會過去。

回頭看那段時常逃離現實的日子,不停地到訪相同的地點,在闃靜卻帶點蒼涼的蕭瑟季節,不斷地佇立觀看。那時候缺少的功課就是面對,面對問題,面對真實的自己。儘管留下了一批自己很喜愛的影像,卻把內心的問題一直留到了現在。侯孝賢導演在書裡說:「其實你忘了,每一個你捕捉的物件、捕捉的場景,基本上是直接反射到你的。」有一張照片後來非常喜歡,是入夜的十分車站貨車上的一隻鳥,當年覺得乏善可陳,現在卻愛不釋手。每每到黃昏前,就想搭上火車回到台北走進雪可屋喝杯熱卡布。唯獨那次走入了黑夜,夜裡的十分,或許更值得我去觀看,就像電影裡晚上開局的賭場,在軍毯上的天九牌局眾人輸贏。原來我看得也還不夠。

為了編輯這本書,又看了一輪侯孝賢導演的作品,最喜愛的還是《南國再見,南國》。重看南國,彷彿重新認識了(過去的)自己,做什麼都充滿幹勁的青春歲月,卻始終無法認清自己,面對問題。花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才看清自己算久嗎?侯孝賢導演說:「認識自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其實是最難得,可能你看一輩子,到最後還是沒認清你自己。因為你會掩蓋自己的弱點。比如說虛榮心……

許多人欣賞侯孝賢的電影,可能是喜愛單純的年代、真摯的感情,和(自我)逝去的青春。但重看《南國》時,完全是享受整部片的「感覺」,從第一個鏡頭慢慢看到結尾,「感覺」都很棒,很真實,「生命的本質」栩栩如生。在書中侯孝賢導演自承最喜歡的作品是《風櫃來的人》、《南國再見,南國》、《海上花》(當時《聶隱娘》尚在籌製中)。提到南國時,侯孝賢導演分享這部片雖然沒有什麼故事,但是很受電影圈喜愛,包含去坎城參賽時,影展主席柯波拉再三讚賞,還看了兩次。至於,侯孝賢導演是如何評價「南國」的呢?他說:「就像我拍《南國再見,南國》,那三個人算人渣吧,對不對?但是他們活得那麼……讓你感覺到生命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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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祿存
雙囍出版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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