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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末日降臨,寂寞的邊緣人竟獲得前所未有的幸福?──讀凪良汐《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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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無論在何處,人類的本性都是一樣的。問題不在哪個世界能接受妳,而是那裡要有願意接受妳的人。
──金草葉《剛剛離開的世界》(2021)

「末日科幻」是電影與遊戲裡顯著受到歡迎的題材。奠定殭屍類型先河的《惡靈古堡》(1996)系列,背景就是世界末日;分別描述外星人入侵與地球冰河期的《ID4星際終結者》(1996)、《明天過後》(2004),也是留名影史的經典電影。

現實中,人類的歷史也總是伴隨著一次次栩栩如生的「末日預言」。猶記我童年著迷於超自然事物時,便壟罩在大預言家諾斯特拉達穆斯(Nostradamus)的預言恐懼中──1999年7月,「恐怖大王」將降臨並毀滅世界。2012年,馬雅文化預示的末日更是盛極一時,從電視劇、流行音樂等大眾文化,到信徒引發的心理問題與暴動,都對社會造成了影響。

大眾娛樂時常反應出人們在特定時間的焦慮與質疑,例如科技的過度發展與環境危機,讓我們著迷於末日科幻傳達的因果報應或人定勝天。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些年來最接近末日的時刻,並非來自預言,而是無預警爆發的COVID-19疫情,從2020年至今已在全球奪走近700萬條人命。

新冠肺炎徹底改變世界原有樣貌,封城期間許多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被迫停止,日本滋賀縣出身的作家凪良汐便是其中一位受害者。她以《流浪的月》(2019)首度奪得本屋大賞冠軍,頒獎典禮卻因疫情取消;同時,另一個令她與責任編輯煩惱的問題是,獲得本屋大賞後的第一本小說、可謂萬眾矚目的新作──《毀滅前的香格里拉》,正好是一個描述世界末日的故事。在不斷有人離世、人們感到痛苦不安的當下,這本書的劇情已經遠遠不只是紙上談兵了,在這時出版合適嗎?

流浪的月【電影書衣特典版】本屋大賞TOP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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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在不完美世界努力活著的他們,其實就是我們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由四個短篇組成一部連作集,每一篇由一位角色擔任第一人稱敘事:17歲的高中生江那友樹、40歲的地痞流氓目力信士、友樹的單親母親江那靜香、29歲的巨星歌手Loco。一個月後,地球將遭遇小行星撞擊、人類注定步上恐龍滅絕命運,彼此開始以暴力相對,在這個絕望世界中,他們會如何度過最後的時光?又為什麼在終結的時刻,反而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凪良汐是擅長刻劃「邊緣人」心境的作家,更突出的是,她積極於創造「嶄新的人際關係」,描寫出人性無以名狀的複雜情感BL作家時期的代表作《美麗的他》(2014),便細膩描繪口吃男孩對班上王者的信仰式傾慕;轉向文學創作的第一本作品《神的棲息地》(2017)裡,違背世間常識、選擇所愛的人物林立,包含與丈夫鬼魂持續生活的妻子;《流浪的月》更是石破天驚地在「戀童癖」誘拐犯與受害少女的禁忌關係下,重塑「羈絆」的定義,每每帶給讀者截然不同的驚喜。

凪良汐從長期寫作BL小說中學習到一個吸引讀者的技巧,就是在小說開頭提出一個有震撼效果的「設定」。前述作品皆這樣操作,而今年(2023)讓她二度登頂本屋大賞冠軍的《汝、星のごとく》(2022),也是在全書第一句就拋出極具懸念的劇情:「我的丈夫每個月都會去見一次他的戀人。」可見她在這門心法上的駕輕就熟。然而若要談震撼設定,恐怕沒有比《毀滅前的香格里拉》的「人類滅亡」還具爆炸性了。

美麗的他(01)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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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棲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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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星のごとく

汝、星のごとく

固然格局拉得很大,但喜愛凪良汐的讀者讀起本書仍會湧起親切感。江那友樹與《美麗的他》主角平良一成,都是校園種姓制度中的底層跑腿,外表與學業不起眼,被排擠甚至霸凌的他們,悄悄映照了廣大沉默讀者的心聲。「世界末日」的設定將此類角色刻劃得更加深入,早已對人生絕望的「魯蛇」得知所有人都會喪命、沒人可以擁有燦爛未來,第一時間的心情並非感傷,而是陰沉的「喜悅」。這一種不敢明言的晦暗情感,完全獲取了學子的共鳴。凪良汐認為:「對處境感到絕望而希望世界乾脆毀掉,是青少年常有的想法。」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裡描述好幾位各具深度的角色,並探索他們為什麼會如此寂寞。現代人關係疏離,亞洲社會重視血緣連結的傳統更是鮮明,這也代表一旦家庭出了問題,我們便難以尋求心靈的寄託與庇護。若說《流浪的月》兩位主角的特殊羈絆,是建立在與原生家庭的破裂和不理解,本書則進一步擴大主角的經歷,無論是流行天后或校園女神,目力信士、江那靜香、Loco、友樹暗戀的藤森雪繪,都不是讀者印象中的邊緣人,故事一一揭露他們不為人知的內心,也更加觸動不同年齡層的讀者:他們就是我們,表面上一如往常地努力過活,但心裡的苦沒有人知道。縱使是被稱為「人渣」、會家暴女性的目力信士,都擁有讓人同情的過去與心境。


▌幸福,不一定要等到臨終之際

正因為角色立體並具備代入感,從絕望走向希望的結局也就格外動人。「希望」?對,這本書不會有英雄拯救世界,人與動物都全數滅亡,但他們在生命終點前,尋獲了「幸福」的本質。

凪良汐很喜歡的科幻名家新井素子《愛在地球毀滅時》(1981)、伊坂幸太郎《終末的愚者》(2006)皆為類似的日本末日主題,前者追求世界系純愛、後者從崩潰回歸平淡。書評家松井由香里指出,「地球即將終結」設定之所以如此吸引作家,是因為可以描繪出人們在極端環境下的感受。人在最後的時刻才會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自問這一生是幸福還是不幸,並引導讀者思考自己的人生。

《毀滅前的香格里拉》中的轉折沒有灑狗血的戲劇性、或是大開聖光的犧牲奉獻,但這些平凡無奇的角色卻在尋找「我生存下去的理由」時,綻放出人性光輝。多麼奇妙,理應絕望的世界末日改變了他們的人生,讓他們從孤獨中牽起羈絆,尋回真實自我、甚至獲得從未體驗過的幸福時刻。

我特別喜愛第四章歌姬Loco的故事,從三流樂團到底層偶像,再爬上歌手之巔要付出多大代價?被包裝成「Loco」的山田路子已經遺失了自己的靈魂,身為大明星、有錢人,卻無比寂寞。末日到來,反倒讓路子得以捨棄世俗身分,在滅亡前牢牢凝視著未來,高唱頌揚生命的歌。凪良汐分享,小說尾聲的Loco演唱會僅僅三頁,卻耗費她兩個月才完成,一字一句都是殫精竭慮。

本書在2020年2月完成初稿,凪良汐與責編歷經多番討論與修改,並慎重接納大小書店的意見,許多讀過試讀本的書店員回覆:「很高興能在這種時期讀到這本書。」編輯意識到:「也許這部小說可以為疫情時焦慮的人帶來希望!」凪良汐曾說,「我的創作,是為了心裡缺少某些東西、對社會感到格格不入的人們而寫,為了那些需要故事的人們而寫。」《毀滅前的香格里拉》不但秉持本心,更將那份靜謐的暖意,溫柔地包覆曾經冰冷的心,感受到世界的美好。

書名使用「香格里拉」的比喻,意指一片祥和的世外桃源,也是人類期待的理想國,書中角色們在赴死前的心靈抵達了這塊樂土。回到現實世界,難道我們真要等到末日,才能放下爭端讓地球恢復香格里拉的面貌嗎?從此刻開始,為自己與他人尋求真正的平靜與快樂,為時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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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滅前的香格里拉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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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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