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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葉佳怡/懸置的力量──小說《集合體》譯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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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體》的作者娜塔夏.布朗喜歡騎飛輪,她覺得面對虛擬實境的影像騎飛輪「有種反烏托邦或《黑鏡》的感覺。」事實上,翻譯《集合體》的我也有類似感覺:明明書裡寫的是英國日常,但透過主角的雙眼,日常也在我眼前形成時刻有「老大哥」在監控、審查人的恐怖立體投影。

《集合體》的主角是擁有牙買加背景同時出身不富裕的女性,她的人生基本上是要跨越種族、階級及性別這三重劣勢的長途障礙賽,而主角為了生存一路過關斬將,斷筋折骨地將自己同化入白人世界,卻發現自己只剩一具空殼。布朗在《集合體》中是這麼說的:「我唯一的表達工具就是這個地方的語言,而這語言內建偏見和預設滲透入所有我得以從中建構出來的論述。

對於移民後代來說,如何擺脫「成功者敘事」一直是自我定錨及反抗歧視的重要議題。韓裔美國人洪朴凱西(Cathy Park Hong)就曾表示,「大家將亞裔美國人的成功故事到處流傳、藉此提倡資本主義,並因此詆毀黑人民權運動的正當性:我們是『好』移民。」

集合體

集合體

我受傷,故而我存在:關於種族創傷,亞裔美國人的少數者感受

我受傷,故而我存在:關於種族創傷,亞裔美國人的少數者感受

因為事實是,只要不解決歧視問題,你就永遠不夠「好」。為了去書寫這種被主流認定不夠好的時刻,布朗採取了許多技巧。有些技巧比較直觀而寫實,比如主角跟白人男友一起參加政治圈友人的聚會時,保守派不知如何看待她,於是把她概念化,認為她「體現了這個國家的意義(追求多元性)」(「而且口才還好呢!」);然而自由派也一樣把她概念化,認為她投入銀行工作是辜負對她的族群,根據主角的轉述,「(我)做的不道德工作對我的族群沒有建設性。」(歧視責任外包?)

然而《集合體》的有趣之處也在於布朗的配速手法。這本短小精幹的小說只寫了發生在30小時內的故事,基本上訴諸意識流手法,不過不只以上談到的聚會可能佔一個段落,有時只發生幾秒的事也會佔一個段落。《集合體》的主線故事在於主角要去參加男友的大型家族聚會,而主角及她的朋友都知明白這是在宣示:我們認可你能進入這繼承英國傳統的白人家庭。然而主角卻在男友家不停體驗到自己被無視的時刻,其中有一次,她在廚房跟男友母親相處,男友母親卻突然把她當作隱形人,認真進行著咀嚼吐司的「儀式」。布朗用一整個段落描述這位母親臉部及頸部的肌肉如何運作,而永遠被當作局外人的主角只能站在那裡目睹這突然變得緩慢的時間,「萬事萬物彷彿在此刻遭到懸置靜止。

這也正是《集合體》的特色:懸置的力量。如果主角被英國主流社會抽空成一個毫無自我歷史的概念,這部小說就是拆解英國主流歷史論述的一種逆襲。布朗用她的語言將這個社會的運作規則全數描繪出來,好讓歷史不再是難以撼動的課本敘事或圖片,而是一個個可以從不同觀點切出各種光景的瞬刻。為此,《集合體》的主角花很多時間凝視男友家的大宅及裡面的每一個人,她深刻地分析他們、評判他們,就連被男友母親忽視的那段時光,她也用細膩的描繪來反擊。

最重要的是,懸置是為了不去強調「超越困境」的重要。莎娣.史密斯在小說《西北》講述了一個白人女孩和牙買加裔女孩好友一起在倫敦貧窮住宅區長大的故事。其中的牙買加裔女孩為了徹底同化入英國,不但把自己的名字從凱莎改為娜塔莉,還苦讀成為社經地位極高的律師。跟《集合體》的主角相反的是,娜塔莉是一個徹底相信成功敘事的人,故事中有一段提到她回老家,跟姊姊說無法忍受他們繼續過著「這種」生活,結果姊姊覺得自己的生活受到羞辱而暴怒,當然此處指的不只是經濟弱勢的「這種」,還有文化上各式各樣的「這種」,娜塔莉吵到最後自憐地說,「為什麼我要因為人生有所成就而受到懲罰?」然而我們知道這是弱弱相殘,深信白人價值、資本主義及女性主義的娜塔莉看不起老家的一切,甚至看不起只懂生孩子的姊姊,然而她看不起的其實是自己原本可能展現出來的樣貌:有錢正統白人眼中的失敗者樣貌。

西北

西北

於是布朗懸置。她讓故事最後結尾在一個極為曖昧的時刻。因為她知道主角只要再往上爬一步,就更無法擺脫這個自己與白人共謀抽空自己的結構。

可是懸置是夠積極的態度嗎?布朗曾在受訪時表示,克勞迪婭.蘭金的小說《公民》是改變自己人生的重要作品,而這部小說中最重要的主題之一就是「少數者感受」。「少數者感受」強調的不是改變困境的力量,而是正由於缺乏種族及經濟改變,進而產生卻往往遭到否定的各種負面感受,其中的啟示是:正視這些感受才是一個人能擁有尊嚴的起點。所以即便改變還在未來,現實的駭人也不下於任何反烏托邦故事,但從現在開始,布朗讓《集合體》的主角停下來,也要大家停下來,她想說的是:在遭受邊緣化的痛苦中,你們的所有感受都是真的。

Citizen: An American Ly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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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體》作者娜塔夏.布朗朗讀並接受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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