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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貓大王通信/《潰雪》:這不只是偉大的科幻故事,這是史上最性感的披薩外送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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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對食物外送員感興趣。

當然,我說的不是點餐的顧客,我說的是好萊塢。外送食物肯定是一門老行業,歷史應該只比郵政服務短一點:「嘿!你要送信到老王家嗎?幫我把這個便當拿給他!」歷史既然這麼悠久,那一定有很多文人雅士拿外送來寄情寓意。問題是,如果我們細數好萊塢出品的外送主題電影,數量少得可憐。

後來執導《黃石公園》《諜海黑名單》等大熱影集的導演蓋法蘭(Guy Ferland),在1998年二十多歲時,執導過一部 B 級恐怖片《送餐》Delivered):一名披薩送貨員上門送餐,發現顧客在家裡被殺了,而且殺手偏偏還沒走。殺手盯上了這位不幸的目擊者,開始追殺可憐的披薩外送小弟;2011年還有另一部看來更點題的電影《決戰30分》30 Minutes or Less),片名直接點明送餐業——特別是披薩外送業——的鐵則:30分鐘以內送達熱騰騰的餐點。但是,儘管電影開場我們能看到厭世的傑西艾森伯格飆遍大街小巷送披薩,可是這部電影剩下的部分跟披薩沒有太大關係——歹徒想要的不是披薩,而是傑西的飆車技術。

《送餐》

《決戰30分》

但當然外送員很值得被拍成電影,因為現在台灣每個大城市的街頭巷尾,隨時都在上演外送員電影:他們背著粉紅色或黑底綠字的箱子,他們風馳電掣地騎著小綿羊或野狼,他們搶在紅燈前一秒或第一秒衝過繁忙的十字路口,後頭馬上響起一片用路人的怒吼。這些外送員活脫脫是麥可貝電影裡的主角,他們的馬路生活不需要數位視覺特效潤飾,他們的共同姓氏是危險……而電影圈欠他們一部電影。

等等,尼爾.史蒂文森已經交稿了。他在1992年出版的小說《潰雪》開頭,描繪了未來世界一位披薩外送員爭分奪秒送披薩的經過,他隨身攜帶兩把武士刀,他的貨車是一台堅固又高速的戰車,他不需要導航系統就能穿越那些蓋得密密麻麻的社區,同時他還要擺脫想吃他豆腐搭便車的寄生蟲與公路上的遲滯車潮。如果我們把以上敘述裡的「未來世界」拿掉(也許「武士刀」也要拿掉),史蒂文森的小說像是在 2023 年的台灣寫完的,這是怎麼回事?史蒂文森有預言能力嗎?《潰雪》難道是一本預言小說?

潰雪【30週年紀念版+作者新版序】

潰雪【30週年紀念版+作者新版序】

《潰雪》出版 30 多年來,可能沒有人像我從披薩外送員的角度來評論這本小說,大家對《潰雪》是這樣說的:影響矽谷創業世代最深遠的一本小說、Facebook「元宇宙」概念創始者、賽博龐克界的經典之作、預言未來網路發展與虛擬實境技術發展的重要小說……等等,「預言」兩個字出現了,《潰雪》預言了元宇宙與吳伯毅的誕生,這也許真的是一本預言小說?別忘了,剛剛提到《潰雪》裡有人想搭外送員的便車,這位不速之客叫做「YT」……現在你可以在每個網路社群的留言裡常常看到這兩個字,那代表著 YouTube 的縮寫。

外送員其實不是《潰雪》的重點,外送員只是《潰雪》主角「英雄」(Hiro)的一部分短暫職涯,他的本行是駭客,而他是龐大數位世界「元宇宙」的早期居民。在現實世界只能住在倉儲空間的英雄,在元宇宙裡可是高富帥……但他的美妙虛擬生活很快地被「潰雪」破壞,那是一種特殊的毒品,即將永久改變元宇宙與現實世界……等等,虛構世界要怎麼嗑藥?這是什麼奇怪電腦病毒的好聽代稱嗎?

神經喚術士(電腦叛客永恆經典全新譯本)

神經喚術士(電腦叛客永恆經典全新譯本)

但我們還是回頭聊聊英雄失敗的上一份工作。敘述英雄送披薩路上千驚萬險的小說第一章與第二章,只有15頁的份量,不過是《潰雪》全書的二十分之一。但是,這個開頭就像一把神奇的鑰匙,簡單又華麗地開啟了史蒂文森即將揭露的美麗新世界。虛擬宇宙並不是史蒂文森的創見,早在80年代威廉吉布森撰寫的小說《神經喚術士》,就已經是賽博龐克小說的經典。但是,晚了《神經喚術士》八年的《潰雪》有一個優勢:它不是第一個提出「人類即將靈肉分離」點子的小說,但它卻可能是寫得最精彩的一本此類小說。

《潰雪》是電影感極強的小說,這可能跟史蒂文森原本想將這個點子做成「圖像小說」(白話說也就是比較「有深度」的漫畫)而不是小說有關。他會盡可能描述書中的未來科技形象,告訴你英雄如何從他頭上的示鏡看到虛擬世界的風景,他的鏡腳上左右各有小耳機插入他的外耳,讓英雄進入另一個世界。披薩送上車後插入車體的插槽,顧客來電訂餐時系統根據電話號碼查詢到的地址,早已存入披薩盒裡,而餐車透過插槽讀取披薩盒的送貨資訊,並將最短送餐路線投射在餐車的擋風玻璃上,英雄一邊開車就能從抬頭顯示幕裡得知下個路口要不要轉彎。

這是1992年的小說,Google 還要6年後才成立,那是一個沒有車用主機、CarPlay、只有戰鬥機上有抬頭顯示幕、沒有導航地圖系統、甚至網際網路發展才剛剛萌芽的年代,而《潰雪》描繪得如假包換,彷彿這些已經是老生常談的過時科技。而如今我們再讀這本30年前的小說,你會發現人類到現在才勉強能跟上《潰雪》書中的世界。

《神經喚術士》也有這種神奇的預言能力,但就像剛剛說的,《神經喚術士》讀起來並沒有《潰雪》那麼有趣。史蒂文森除了是一位預言者,他還是一位幽默的電影導演。《潰雪》沒有搬出這些虛構科技背後的技術根柢,他在意的是人類在這股勢不可擋的科技浪潮之下,如何繼續他們扭曲無望的人生。英雄沒有比他使用的那些武士刀或合金餐車還要酷,他從事的披薩事業已經是未來美國最重要的產業,有披薩大學培育未來的優異披薩人才,他們在學校裡必須研究送披薩策略與如何解決消費者爭議;披薩產業研發更有效率的送餐流程,甚至研發重裝武器讓外送員可以掃平送餐路上的武力威脅(這是合法的);披薩業鑽研科技、商業流程與人才培育,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標:在30分鐘裡把熱騰騰披薩塞進滿是怨言的顧客嘴裡,雙贏,美國又渡過了未來末日反烏托邦世界的美麗一天。

這是個荒謬的未來世界,而史蒂文森煞有其事地讓這種荒謬變得很有樂趣,同時又不失去荒謬本身的反諷性。未來外送員的地位也許比現在高了許多,但油水頗豐的披薩業同時也變成了黑幫覬覦的肥水,英雄變成了黑幫老大的奴才,沒有準時送餐的下場不是賠工資,而可能是變成披薩料。《潰雪》如果拍成電影,絕對不會是雷利史考特憂鬱的《銀翼殺手》,而可能是昆汀塔倫提諾的《黑色追緝令》未來版本,它好笑、快速、混亂、善惡難辨、卻又隨處可見機靈的小聰明與淘氣氣質。

事實是《潰雪》沒有預言任何東西,是被史蒂文森小說迷到不要不要的矽谷年輕人們,按著這本令他們每次讀到笑出聲來、同時又充滿史蒂文森驚人想像力的小說,在鍵盤上一行一行以程式碼將《潰雪》「翻譯」成可用的軟體系統;馬克祖克柏幾近無恥地直接引用《潰雪》裡的「元宇宙」三個字套用在他自己的虛擬世界服務上,他甚至連換個同音字母都嫌懶。這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

科幻小說家兼播客主持人大衛.巴爾.柯特利(David Barr Kirtley)心血來潮訪問矽谷人士,問他們是否承認《潰雪》影響了他們的創作。他問了遊戲《毀滅戰士》作者兼第三人稱射擊遊戲教父約翰.卡馬克(John Carmack)、領英(LinkedIn)創辦人雷德.霍夫曼(Reid Hoffman)虛擬實境頭戴顯示器 Oculus Rift 發明者帕默.拉奇(Palmer Luckey),他們都承認《潰雪》對自己的重大影響……但柯特利再問了更多人之後,這項調查放棄了:

我列了一張記滿矽谷人士的清單,想知道《潰雪》影響了多少人的事業……然後一段時間後我停止了調查,因為基本上矽谷每個人都受到它的影響。

這種影響力是很巨大的,甚至在30年後的現在依舊存在,不相信?那你先讀完這本書前15頁再說,那個未來披薩外送員的30分鐘熱到家篇章會令你改觀。

潰雪【30週年紀念版+作者新版序】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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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貓大王報導你從未在意(但很有趣)的小新聞、 報導已經過時(但很有趣)的昔日事物、 報導失敗的、被嘲笑的、瘋狂的、奇怪的人們。 報導日本偶像、好萊塢動作、飛車與劫盜電影、70~90年代物。時常遺忘經營十數年的部落格【新‧龍貓森林】,目前專心在粉絲頁【龍貓大王通信】努力求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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