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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就算人生像齣芭樂狗血劇又如何?──《First Love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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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Love初戀》與其說在講戀愛,同時也在講「希望」是種能力。(《First Love初戀》劇照/Netflix提供)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First Love初戀》的編導寒竹百合的「初戀」是個動詞,前後安慰了經濟失落的世代、311創傷的世代、疫情後的世代,那首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在90年代流行國歌,我們是否都忘了當年充滿生氣的自己,野口也英的「失憶」是否也很像今日的我們,忘了那獨一無二的瞬間才是人生的力量?

身體都知道

身體都知道

關於初戀題材起碼有上百人拍過,但《First Love初戀》卻讓人想起吉本芭娜娜的小說《身體都知道》,就如書名,人所恍然未覺的,身體都會更早反應。而這齣劇好的是充分以畫面意象傳達身體的記憶,做到了我們每個人都是日常的「演員」,也只有演員這職業能幫我們傳達「真實」是什麼。

那些悵惘、酸楚,都以身體語言,與圓周道路、封閉雪景、酒酣的街頭,帶出成人都是那麼輕飄飄的寥落,如收工後的螢光點點。於是初戀的餘溫從頭到尾都能存在著,反差出你我七零八落,若有所失的人生。

尤其是在第八集滿島光的精采演技,哭戲不太難,難在眼淚能收得千軍萬馬。一首情歌的鋒利讓冰層發現原有春天的記憶,是身體先清醒了,於是心痛到大於淚水,是冷不防走漏出的疾風暴雨。

這齣劇能克服套路就在於它哭與笑的時機都放得好,兩者如此近似,更豐富的是男女主角那哭笑之間有大把的人前人後。

《First Love初戀》這齣劇的成功說明了若能執行出相當的審美水準,就不怕套路。甚至那些老套路正是導演刻意忽視的,畢竟人的失敗的原因有一百種,其實沒半個是別人想聽的,但跌倒後自己要如何推進人生,還是讓日子就此輾壓過去,才是這齣戲的戲味與普世性。

初戀題材起碼有上百人拍過,但《First Love初戀》充分以畫面意象傳達身體的記憶。(《First Love初戀》劇照/Netflix提供)


它用了美麗的空景,在描述日子的輾壓力。那空蕩的札幌雪景,小小的人影,正是怕下一朵雪花之重,看似都是若無其事的大人,過的卻是快要應聲倒地的前奏。導演將兩人同框的畫面,甚至他們一起等計程車的片刻,大膽地慢速呈現,彷彿世界暫停一般,由此來傳達現實即將撲打而上。那一刻除了是愛,你找不到能拉住「時間」的原因。

人們吐槽的車禍失憶、家長反對等老哏,在此劇都是人生列車隨時拋開的即景,主軸是失去了動力的那一刻起,「日常」如何像舉重般地維持,主角又如何走在斷絃的邊緣,讓生活推著自己走。

因此這齣戲以插敘與章節來描述主角野口也英與並木晴道這兩人的前後對照。成年後的他們的日常都快被吸進那小城暮色之中,無論是選擇當富太太還是自衛隊,以及之後成為計程車司機與警衛,都愈活愈渺小,甚至包括女主角嫁的名醫跟他媽,都深怕自己站不穩位置,一輩子死守著活,中年的恐懼有如果實壞掉,在名利的方格上得卡得衣香鬢影但又腐臭蟲生。

這裡面的大人都是活得森然的,窮的與有錢的都在忙於固守自己的社會規則,而「初戀」相形之下,像是對過去自己的懷念,也像是初生之犢的鋒利之光。因此讓人難忘的「初戀戲」通常分得很驟然,像是生生被拔除了什麼,自此有了荒原與漫長的認知。所以初戀劇的狗血是可理解的,甚至我們必須藉著他人的初戀(如《鐵達尼號》),再三溫習重生的力量。

成年後的也英和晴道的日常都快被吸進那小城暮色之中,愈活愈渺小。(《First Love初戀》劇照/Netflix提供)


這齣劇與其說在講戀愛,同時也在講「希望」是種能力。因也英中途失憶,愛人晴道一直處於在隧道裡追光的階段。當年為了追她而發憤念書,為了她一句讚美加入自衛隊,之後被她遺忘了的「他」,則一直在找人生意義卻無定錨點。過得怎樣都好,身體壞掉也罷,他過得草率擱置

而也英這前半生活得小心翼翼的女生,雖滿懷出國與空姐夢,卻總生怕著把事情搞砸,讓辛苦養大她的藍領母親失望,這輩子她能感受到自由的是那段初戀,她在晴道面前不用再證明自己。失憶後,始終不想讓人失望的她,活成自己最失望的狀態。她是這樣說的:「我盡力不去想過去,丟臉的一事無成,我受夠了希望落空的生活。」

有如宇多田當初在〈First Love〉寫的歌詞:「我會記得你教我怎麼愛。」也英後來活得一點力氣都沒有(除了見兒子與吃蝦),導演花了很多篇幅在拍攝也英如何被磨得失去意志,包括她工廠上工前全身消毒的過程,一點一滴耗損她優等生的能力,成為窮於滿足與回應眾人的中年。

兩人因故分別後,晴道過得草率擱置;也英活得一點力氣都沒有。(《First Love初戀》劇照/Netflix提供)


宇多田光〈First Love〉作為本劇啟發歌曲,也是劇情的重要關鍵


她這角色並不討喜,包括她視大學同學為上等人,甚至任由他們浪費自己與男友難得的約會時間,「有求必應」是她的習慣,於是你看滿島光的詮釋是費盡力氣地笑著,不同使力的笑法,她演得形同流淚。

因此當「陌生人」的晴道出現時,她身體不自主的反應,連她自己都奇道:「我最近會動不動就哭了。」如不是身體記得是一個放心的、愛她的人出現,她怎會下意識地哭呢?她在她前夫與過勞母親面前都不可能哭。

一種眼淚是依仗著有人會聽,另一種眼淚是屬於也英這種的,太久的委屈與身體的反撲,是連自己都漠視的情緒。這在《小偷家族》的安藤櫻演過,如今在《First Love初戀》的滿島光身上看到如此精彩的哭戲,心痛到的生理性眼淚,動物的眼淚、有如剛出生時的眼淚被喚起。

「原來我還有希望這東西啊!」是這樣的眼淚。我忍不住反覆看了五次那一段,中年的眼淚她替我們流了。

一種眼淚是依仗著有人會聽,另一種眼淚是屬於也英這種的,太久的委屈與身體的反撲,是連自己都漠視的情緒。(《First Love初戀》劇照/Netflix提供)


有人覺得第九集多餘,其實我也覺得收在第八集最有餘韻,直到第九集的片尾曲放完,導演竟調皮地放了一小段劇情,最後那畫面像是說著愛情的結局是機率,導演留了一個開放式的畫面,讓「初戀」無關乎結局。它超乎於生活,是奇蹟的一瞬,那「一瞬」即便是當事人成婚(假設)也無法再複製。然就是「那一瞬」會趕回來救你的人生,是當初的那個無畏的自己;是也英出發找回了自己的人生。

導演的「初戀」是個動詞,前前後後安慰了日本失落的世代、311創傷的世代、疫情之後茫然的世代,那首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在90年代曾風靡了亞洲,我們可能都忘了當年的希望與勃勃生氣,野口也英的「失憶」與「停滯」何嘗不是是投射今日的我們?

 

宇多田光 / First Love 環球官方進口

宇多田光 /
First Love 環球官方進口

宇多田光 / 初戀

宇多田光 / 初戀

《First Love初戀》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First Love初戀》是一部2022年日本愛情網路影集,該作品受到宇多田光的當年暢銷歌曲〈First Love〉啟發,由滿島光及佐藤健共同主演,Netflix於2022年11月24日獨家上線。該劇於2022年11月21日至27日當週獲得722萬小時觀看時數,躋身Netflix全球非英語電視節目第8名,目前為Netflix台灣區收看一名。故事講述了一對男女追尋20多年難忘的「初戀」回憶,跨越90後、00後及當代三個時代的故事作為主題。由滿島光、佐藤健、八木莉可子、木戶大聖、小泉今日子等人演出,寒竹百合編導,本劇是她首部影集作品。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散文集《邊緣人手記》。最新作品為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作家金句:「人生難免失去,但也讓你有再次擁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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