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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既如此思念就不能說出來,《分手的決心》朴贊郁拍出泉鏡花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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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贊郁打破了所有愛情片的形式,唯獨讓你見識了愛情本身。(圖/《分手的決心》劇照)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既沒眼淚也沒承諾,朴贊郁打破了所有愛情片的形式,唯獨讓你見識了愛情本身,既純真又殘忍,不見容於世,也不屑於世。它不只是部絕佳的愛情片,它更是成年人最後的搖籃曲,無論惡夢或甜夢都在跟自己日常的作偽對話。

即便是《分手的決心》這樣內斂的敘事法,都可以看出導演朴贊郁美學中盛放於骨子裡的烈焰。不同於他過往《復仇三部曲》華麗寫實,這次是向過去挑戰的自信之作,同時也是近十年來描述愛情最深刻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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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贊郁的電影都是很「大人味」的。這部更緩緩推進,讓觀眾感受到男主角海俊空洞朽掉的內心,如同為這位人們口中「最年輕的警官」照了靈魂的X光,看到他死守的驕傲外殼下,裡面如海砂屋一般的潰不成軍。

這部片像上好的威士忌入喉,享受著成人都有過的靈魂刺痛。朴贊郁這次以蚌殼入沙煉珍珠的方式來描寫愛情。故事看似是圍繞著美麗謎樣的女子瑞萊打轉,如同模擬著海俊的視角,但在故事迷宮中則包裹著海俊自我的迷宮,他無法接受愛上瑞萊的自己。

海俊一開始就以一長期失眠警察現身,被放進一登山死亡的案件中,遇見死者的遺孀瑞萊後,故事氣氛就被引導進「希區考克」式的迷霧中,因男主角久違的心潮悸動與眼神跟隨,將自己置身於五里雲霧之中,案件本身反只是些許煙霧。

此片敘事線緊黏著失眠警察乾渴的慾望,對女嫌犯的跟監眼神成為許願的渴慕、因對方路過的一聲早安想起了「幸福」,海俊在不用露臉的鏡頭中都能如此鮮活。他埋藏在驕傲深海中的幽微,一再險些被打撈出,這是導演導出了男主角的如夢真實,與現實的虛妄,海俊的驕傲在人生槓桿上岌岌可危,愛情像是危險的游標警訊。

我們從他視線看到的都是難以自禁,但他理智上以為最不缺的是愛情。因此有人說這是最強的外遇電影,看著睡不著的他一步步活進在自己的夢裡。

我們從他視線看到的都是難以自禁,但他理智上以為最不缺的是愛情。


此片不是像「梁祝」那樣歌頌愛情的偉大。而是顯出了人生最細微的靈魂低鳴。換句話說它不是過癮的愛情片,愛情也不是拿來被成全的,而是對成年人來講,愛情成與不成,都如明月的悵惘。

起先,你會像海俊的警察搭檔一樣,輕易地察覺海俊愛上了女嫌犯瑞萊,他深陷得快,在電影前半段,「瑞萊」如同是他無法睡眠而產生的夢境,他對此完全束手就擒,在同事面前就為女嫌犯叫來高級的壽司便當,兩個人如同在審訊室進行了「初次約會」。

相對海俊婚姻生活的行禮如儀,連一場歡愛後,自己被妻子枕到手麻了都選擇忽略不提。在婚姻中放棄了溝通,伴隨著長年的疲倦,依靠著案件來維持滾動。夫婦間對於核電意見的相左,海俊也選擇了表面的妥協。他的疲倦如鉛石讓他再也無法輕巧進入「睡眠」這領域裡。

如同許多中年人,疲倦竟是維持滾動的燃煤(因為已沒有餘裕想到別的)。

因此在海俊發現嫌犯瑞萊利用他的心動而脫身,他氣的並非是他判案不專業,而是他的表象出現裂痕,他的不安讓他結束這場外遇。然而這部電影的愛情高潮則在後半部引爆,「愛情」開始在明確數算海俊此生剩餘的日子(不是他活不久了,而是他活得太聊賴)。

他深陷得快,在電影前半段,「瑞萊」如同是他無法睡眠而產生的夢境,他對此完全束手就擒。


自與瑞萊分手後,故事從希區考克男性本位的視角轉換,女主角的存在感更無所不在,如同「睡眠」,成為海俊人生中巨大的幻影與背離的真實。

有人說從兩個案子中,瑞萊被招待的餐飲來看(從高級壽司便當到變成一熱狗),海俊已變心。但卻相反。海俊長期缺席於他的真實人生(如他妻子所說他對案件才會振奮),愛情對他來講太真實。因此他才會對瑞萊說他為她「崩壞」了。成年人有各種崩壞,愛情讓海俊無法再逃避真實。

朴贊郁在電影的後半以細節來描繪愛情的強大,彷彿它是能從生活的石縫竄出的詩意。海俊再碰到瑞萊時,他能一秒數算出他們已分離了402天,他執著於她為何又到他新的轄區犯案。兩人都處於梭羅所說的:大多數人都處於的「平靜絕望」中。瑞萊這外來偷渡客只能嫁給非法份子,海俊則持續扮演他的階級。

但兩人重逢後所思所想與置身的都是只屬於兩人的霧之都。儘管那些判案的細節都一再強調他們的階級相隔千山萬水。因此他們連「愛」一字都未說過。但瑞萊以對方的立場說出真心話:「你是否因再看到我又感覺活過來了?」海俊則眷戀能在瑞萊呼吸聲中睡去的滋味,但又極怕自己睡著後會說真話。

兩人的陷入但不敢投入。令人想到日本作家泉鏡花的小說《外科室》,書中一已婚的貴族夫人在動乳房手術時不肯用麻醉劑,寧可生生挨痛,因為怕她暗戀醫生的心會因深眠時說出。書中的這一段話呼應著海俊自認的「崩壞」:「我既是這麼深刻地想著,就一定會說出來。

如此收斂的驚滔駭浪,寧可承受劃開血肉的痛楚,是泉鏡花描述潛意識美學,也是朴贊郁這次不見血的血花處處。

《乙女の本棚》外科室:「文豪」與當代人氣「繪師」攜手的夢幻組合。不朽的經典文學,在此以嶄新風貌甦醒。

《乙女の本棚》外科室:「文豪」與當代人氣「繪師」攜手的夢幻組合。不朽的經典文學,在此以嶄新風貌甦醒。

成年人有各種崩壞,愛情讓海俊無法再逃避真實。


因此電影最後的處理,海俊的慌張、瑞萊的「失笑」,都呼應了貫穿這部電影的歌曲〈迷霧〉:「我獨自走在充滿迷霧的街道上......茫然離去。。

飾演男女主角的演員朴海日與湯唯的演技展現了藝術的高度,演活了最隱晦的深刻,同時在朴贊郁鏡頭的山海隱喻中,成全了他們終於有能「忘我」的那一刻。

沒有眼淚也沒有承諾,朴贊郁打破了所有愛情片的形式,唯獨讓人見識了愛情本身,既純真又殘忍,不見容於世,也不屑於世。它不只是部絕佳的愛情片,它更是成年人的最後搖籃曲,無論惡夢或甜夢都在跟自己日常的作偽綿長對話。

 

\\《分手的決心》預告//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分手的決心


《分手的決心》(Decision to Leave)為韓國名導朴贊郁繼《下女的誘惑》睽違6年的最新作品,朴贊郁並因此片獲得2022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故事由一起男子從山頂墜落身亡的意外開始,刑警海俊(朴海日 飾)遇見死者妻子宋瑞萊(湯唯飾)。面對丈夫的死沒有特別情緒的瑞萊,不同於一般的死者家屬,這讓警方開始對她產生懷疑。海俊在調查瑞萊案發當天的不在場證明、訊問以及跟監埋伏的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愈來愈在意她。另一方面,令人難以捉摸的瑞萊,即使知道海俊對自己抱持疑心,仍毫不猶豫地面對他。隱藏真心的嫌犯,以及對嫌犯同時產生疑心和關心的刑警,他們最後的決心究竟是……?


作者簡介

同時是音樂迷與電影癡,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在娛樂線擔任採訪與編輯工作二十多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近年轉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文字筆耕。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金馬獎、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與散文書寫散見於各網路、報章刊物,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VOGUE》、《幼獅文藝》、誠品《提案》、《KKBOX》、博客來OKAPI、娛樂重擊網站與《HINOTER》等,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著有影評集《反派的力量》《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雜文集《階級病院》、散文集《邊緣人手記》。最新作品為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作家金句:「人生難免失去,但也讓你有再次擁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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