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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Emily/貓不是自私,而是在「無我」的狀態下做自己──讀《貓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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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貓哲學作者約翰.葛雷(John Gray)是任教於英美頂尖學府的政治哲學家,他握要地解釋了哲學是什麼?人為何發明哲學?以及探討人類對幸福、倫理、愛、生死觀念跟「貓的哲學」有何不同?

所謂「貓哲學」只是人的說法,貓根本不需要哲學。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家裡的貓全程在睡覺養生。只有人才費神思索生死和痛苦的意義,這些努力的原意是為了減輕苦惱。人心難得平靜,因為我們對自己的天性與現狀不滿,例如想變得更有智慧或更快樂;而貓不做這種努力,牠們不去想該怎麼活,只遵循天性,並以此為足。

貓哲學:貓與生命意義

貓哲學:貓與生命意義

Feline Philosophy: Cats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本書原文封面是一隻貓咪沉思者。

想像力是人類的兩面刃,我們擅長幻想不存在的東西,因此憂懼未來也留戀過去。人們追求幸福,但對貓而言只要健康與安全無虞,存在的本身已是圓滿,幸福是牠們的預設狀態。這樣去比較不是要否定人性、高舉動物,而是看清,即使人類擁有思考能力也不等於比較優勝;動物頭腦簡單亦沒有比較吃虧。牠們根本不需要複雜,而這種單純有其高妙之處。

書裡提到笛卡兒,就是說「我思故我在」那位,他曾把一隻貓拋出窗外,並斷定貓的驚慌尖叫只是機械性的反應。他也在小提琴聲中打狗,看看狗以後會不會一聽到琴音就害怕。他自認為證明了動物是無知覺的機器。讀完這段我叫自己要牢牢記住,笛卡兒的實驗證實了人類的腦子可以多昏昧,而愚昧配合了權力可以何等魯莽和不仁。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1596-1650)認為動物是沒有心靈的機器,甚至虐待動物來實驗。(圖片來源 / wiki


貓的從容自在是我們難以達至的境界,因此我們喜歡貓,也白眼貓。貓是一種毫無道德的動物,不遵守任何規條,看似從不愧疚自責。貓沒有道德概念,因為牠們的世界觀沒有對錯的評斷。有人形容貓自私,作者則認為,貓的倫理學是一種「無我」的自我中心。無我是因為沒有一個需要維護和強化的自我形象換句話說,貓才不管你怎麼看牠,牠也從來沒有怎麼看自己。貓不是以自私的方式活著,而是在無我的狀態下做為自己。

貓依循天性而活,人則努力壓抑天性(或者壓抑天性正是人類的天性)。道德便是為了約束人性而衍生的產物。文明道德對一些人來說是壓力和束縛,內心積壓的忿怒讓他們對我行我素的動物心生不滿。貓在歷史上被敬為神,也被視為魔,中世紀那些拿貓去焚燒凌虐的嘉年華,便是一群憤恨小人的報復大會。以我觀察現代人(包括本人)目睹貓的缺德和任性,大多以拍照貼上網的方式予以譴責,語氣三分責怪、七分寵溺,比較像在自嘲人類的無能和對貓的嚮往,同時帶點炫耀自己寬宏大量的意味。

中世紀的人討厭貓,把炸藥綁在貓身上,讓牠前往敵營。(圖/wiki


作者除了認真地討論哲學與信仰,也說了幾個人貓相知相惜的故事。越戰時期,派駐越南順化的美國記者傑克收養了一隻小貓,取名梅奧(Méo)。傑克原名約翰.勞倫斯(John Laurence),他曾寫過一本 《來自順化的貓:一則越戰故事》The Cat from Hué: A Vietnam War Story  記錄了越戰的順化大屠殺和貓咪梅奧的故事。梅奧並不溫馴可親,但牠跟隨傑克到每一個落腳處都受到當地人的關照。傑克形容梅奧睿智、狡猾、凶悍,獨立而易怒,同時又英勇而平靜。後來梅奧跟傑克回美國,再移居倫敦度過餘生。這故事讓人感嘆,一隻貓竟能在歷史的風煙裡化險為夷,一路活得有聲有色。

The Cat from Hue: A Vietnam War Story

The Cat from Hue: A Vietnam War Story

乍看可能認為梅奧很幸運,但命運通常並不那麼單一平面。輾轉遷移為牠帶來精神創傷,到了美國定居遭遇車禍幾乎死去,梅奧看似深受眷顧,經歷的苦難卻不見得比較少。不過,好不好命只是旁觀者的評價,貓從來不去想,只去活。晚年的梅奧半夜會在公寓內遊蕩狂嗥,傑克覺得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呼聲。我也聽過老貓這種令人敬畏動容的嗥叫,那一刻絕對不敢懷疑這隻體積細小、頭腦簡單的動物比人類淺陋或渺小。

梅奧跟人沒有甜膩的互動,卻有著另一層次的親密。牠與傑克時敵時友,互相尊重信賴,傑克形容這段關係是結合了憤怒與柔情的長久情誼。貓不說感恩,可是牠們的信任對愛牠的人而言便是無上的肯定。貓的關心似有若無,不像狗笑面迎人,卻總是默默關注人的一舉一動。

貓對照顧牠們的人看似漫不在乎而遭人詬病。我們提供食物和居所,貓卻不把人當成牠們的擁有者或恩人。貓從不對關係作出承諾,僅以陪伴的方式回報,只能說牠們大方地分享自己的存在。

貓沒怎麼被人類馴化,家貓的基因組和其野生親屬只有些微的差異,似乎是人類被貓馴服了而已。如果尊重貓的天性,牠們會因此接受我們,不排斥、不抗拒已是貓給人最大的認可了。是貓教導人如何跟牠們相處,其中一些特別受教的人類(包括本人),更以體貼貓為樂為榮。

人尋求意義,是出於對「死亡」的覺知,人對死亡的想像是自我意識的產物,而貓沒有。貓只在意當前過著的生活,或許到死亡即將降臨才有所感。貓求存但不畏死,牠們可能遭遇極大的痛苦,生命可能被殘暴的中斷,也會經歷恐怖、創傷和磨難,但貓不會認為自己可憐、苦命或失敗。

當我思想著人與貓的差異,忽然想到一些暢銷心理書,慣性討好過度努力立下界限……隨即發現,人們普遍的心理困擾,對貓來說應該都是莫明其妙的笑話。牠們不屑討好,也不努力,界限立得比誰都明確(摸到不對的部位被反咬就知道了!)貓沒有需要向人請益的地方,人卻可以向貓學習。適度參考貓的無恥、缺德和不思上進,不以焦慮的眼光看待世界和自己,或許能夠減輕我們身為人所背負的重擔。貓讓我們觀摩生命原本俱足的狀態,也許「美好生活」不是曾經擁有、或在未來可能擁有,不完美的此時此刻,比任何完美的概念還要豐富完備,也是我們唯一擁有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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