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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瑛堂翻譯專欄】機翻普及化,哪種譯者會被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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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翻普及化,哪種譯者會被取代?(圖/PIXTA圖庫)


在德國駐村期間(詳見:譯者也可以駐村),我遇到幾位荷蘭譯者,聽他們大吐德荷文互譯的苦水,我當下暗中嘀咕,德文荷文同語系又是鄰國,文化幾乎零隔閡,太便宜你們了。其實,我腦子瞬間興起一個更惡毒的念頭:德荷文這麼相近,很容易用機器翻譯吧?機翻普及化之後,你們沒苦水可吐,恐怕等著喝西北風喔。

八年後,我訪問到《X檔案》影集的德文譯者Olaf Knechten,他表示,德荷語之間貌合神離的「偽友」字彙超多,機器翻譯常犯直譯的錯誤,但DeepL網翻很擅長某些語言配對,主要是在技術文件翻譯方面。他倒是還沒聽過德荷語譯者被機器取代的例子,只不過他相當確定,奇幻小說和羅曼史的某些譯者已偷偷結合線上翻譯和電腦輔助翻譯工具。他以前常接行銷業的筆譯案,現在沒得接了,因為競爭激烈,不惜以破盤價接案的技術文件譯者太多。

近親語種都還沒被機器取代,那中英文譯者大可放一百個心,對不對?最接近英語的語種是荷蘭文,等荷翻英的譯者絕跡了,再緊張也還來得及,不是嗎?先放一個心,可以。機器翻譯最擅長的配對其實不是同語系的近親,而是先進國家、人丁浩繁的大語種。以最常用的機器翻譯「BLEU評分法」來判斷(用程式來為機翻評分......呃,怎麼沒設避嫌條款?不管了,總之是業界和學界的作法,詳情下回分解),得分愈高,就愈接近人工翻譯品質,中英西法德俄的評分都不低,在多數研究裡徘徊在30-40分上下:尚可理解,還沒到優質翻譯的水準。60分以上才可和人類一較長短。BLEU分數最常領先其他語種的是「英翻法」或「法翻英」,換言之,最該剉咧等的是法國和加拿大法語區譯者。

加拿大是英法雙語國家,法律明定官方文書一律雙語併陳,因此翻譯屬於國家基礎產業,如果英法譯者生計拉警報,率先領悟到苗頭不對的族群可能是加拿大人。然而,加拿大譯者也沒集體換跑道的跡象,甚至名校麥吉爾(McGill)大學還推出「法律翻譯學程」,首頁以大字宣傳,未來十年國內翻譯就業市場將成長6.3%,呼應美國政府發布未來五年翻譯營收將成長10%的長紅行情。緊接在就業市場看好的標榜文之後,麥吉爾又打出:認為法律翻譯將持續成長的翻譯社有31.4%。哇靠,三成多耶,不得了。但進一步推敲,這表示近七成的翻譯公司不看好法律圈的人工翻譯。

麥吉爾大學認為法律翻譯將持續成長的翻譯社有31.4%。(圖片來源 / McGill


北美訴訟過程中,有個初步程序叫 e-discovery,意思是挖掘當事人把柄——電郵、簡訊、社交媒體貼文、影音檔、PDF文件,做為佐證資訊。由於這方面資料龐雜,以垃圾居多,由軟體先翻譯過濾,然後再以關鍵字查詢機翻出來的成果,用機械手臂前後爬梳一番,從中抓取鐵證,最後才發給人類審查或精譯,省時省事,最重要的是省錢,難怪翻譯社多半預見人力將走下坡。

不只是e-discovery,律師事務所的內部文件也可仰仗機器。住聖荷西的同步口譯員廖克煌(Eric Liao,《背離親緣》譯文審定者)某次接筆譯,客戶是一位律師,有一萬八千字的文件找他英翻中,限三天內交件,廖說太趕,律師叫他先網翻後自行修改。他比對谷歌和DeepL,在兩者之間擇優選用。廖克煌表示,雖然DeepL只有簡中,但程式建立在高品質的官方文件和聯合國譯本上,譯文大抵比谷歌強,他最後總算如期交稿。

儘管內部文件和初步蒐證可向機器人跪求譯文,關鍵的翻譯仍然非找真人不可,例如法庭口譯和檢辯方取證,除了極少數案子外,都一律請法院認證的合格譯者出馬,所以「法院譯者」的飯碗仍能緊抱好幾年無憂。一般機翻口譯品質遠遜於書面的機翻,曾在eBay、PayPal、Apple上班的廖克煌認為,最先被淘汰的不是哪個語言的口譯,而是拒絕與時俱進的族群,例如拒絕視訊的老前輩,以及捨不得買耳機、麥克風、第二台電腦(可見廖克煌所寫的:視訊時代的3C結合術)的摳門譯者,因為他估計現在和將來,口譯案半數會在線上進行。

大家熟知的機器翻譯是免費網翻,谷歌、微軟Bing、小牛有道、騰訊、蘋果手機app、臉書年糕、Skype翻譯交談都唾手可得,邊用邊罵的人不在少數,但大家不得不同意的是,透過這些免費工具,外文講什麼,我們從機翻出來的破中文拼湊看,約略有點概念,總比一個字都看不懂好。在業界,付費使用的機器翻譯能針對產業類別客製一套「保密速譯平台」,能讓公司行號輸入業界術語,藉新式神經網跳過中介語言(以英文為主)一語多譯,不再掉入接力翻譯的黑洞(詳見:二手轉譯暗藏陷阱),更能順便管理產品SKU,也可以做SEO提升搜尋能見度,一舉數得,文科出身的譯者在這方面尬得過機器的請舉手。機器若出錯,關鍵譯文還有真人開刀「譯後編修」( post-editing )。譯者有誰敢擔保敲鍵盤的兩隻手永不誤翻漏譯?

譯者還沒開始被機器人取代,就業市場卻已漸次轉型中。瀏覽一下亞馬遜徵才網站可發現,亞馬遜的翻譯團隊正在徵英翻荷專精譯者,工作項目包括校對並審查人工譯文、促進機翻品質、修改被機器譯出來的產品資訊網頁,並且偶爾提供人工翻譯,懂法、德、西語者更好。基本月薪一千八百歐元,台幣約五萬六。嫌少?再不順應機翻趨勢,再不精進職能,譯者的路只會愈走愈窄,將來連五萬六也領不到。人工翻譯淪落到工作內容倒數第二條,而且只是偶一為之,對於苦練翻譯功、其他技能樣樣都缺的譯者而言,最後被邊緣化只能怪自己不才,不能怪機器劣幣驅逐人工良幣。

亞馬遜徵求英翻荷譯者,人工翻譯的要求卻排在倒數第二(紅框處)


唉,實在跟機器處不來?那就投身各界公認最不可能被取代的文學翻譯吧。只不過,專職的文學譯者又能撐多久呢?

下一篇,本專欄將分析綠豆錯在哪裡、BLEU如何評分、更請到微軟機翻部門前主管預言人工譯者的前景。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研究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分手去旅行》《單身》《修正》《祖母,親愛的》《被消除的男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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