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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帶著驢子,從賓州到科羅拉多賽跑?──讀《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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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熱血跑步專家跟一隻小毛驢的雄心壯志

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熱血跑步專家跟一隻小毛驢的雄心壯志

老實說,在閱讀《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之前,我不曾認真思考過自己對驢子這種生物的認識有多貧乏。生活在台灣,驢子基本上並不算是我們「日常」的一部分,一般民眾除非去動物園,否則看到驢子本尊的機率應該不高;更間接也更哀傷(從驢子的角度來說)一點的接觸,則可能來自於因連續劇《後宮甄嬛傳》而廣為人知的補品「阿膠」。遺憾的是,許多人或許根本不知道「阿膠」就是驢皮,遑論其製作過程的血腥殘酷。我們與真實驢子的「互動」,大致就這樣了。

然而,人驢之間的關係曾經遠比現在緊密,而且仍留存著不少蛛絲馬跡,雖然隨著時代與文化的更迭,它們逐漸淡化成象徵性的輪廓,無論成語故事中的父子騎驢、黔驢技窮、兒歌《小毛驢》裡騎著毛驢去趕集、民歌《踏雪尋梅》中的「騎驢灞橋過」、或是北方點心「驢打滾」,如今大概都只能當成想像前人生活的線索。但是,若我們將眼光放在搜尋文學故事當中的驢子身影,會發現其實並不算太少。

阿膠(圖片來源/wiki

驢打滾(圖片來源/wiki


提到文學中的驢子,若上溯到久遠一些,至少有《金驢記》《伊索寓言》《太平廣記》裡把人變成驢的板橋三娘子或《格林童話》的〈布萊梅樂隊〉,童話和卡通中也有不少為人所熟悉的驢子角色,像是《小熊維尼》裡的Eeyore《史瑞克》裡的Donkey。我自己童年時印象最深的,則是《小英的故事》裡那隻驢子伯力卡(台譯小皮或哈哥),小英為了籌旅費將牠便宜賣掉,一直讓我很介意。最後小英的爺爺把伯力卡買回來送她的這個情節,比失明的爺爺眼睛好了還讓我開心。

小熊維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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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的故事 全套 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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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這些卡通、故事所塑造的驢子形象,並沒有讓我因此認真思考「驢子究竟是什麼樣的生物」?這當然是非戰之罪,畢竟寓言、童話各有其目標讀者與象徵意圖,真實形象未必是優先考量——儘管在動保意識逐漸萌芽的當代,這個目標的優先序顯然提高了——我也無意主張所有提到動物的故事都必須「深度勾勒動物形象」,但為什麼在Eeyore或Donkey的身上,我從來沒有感受到自己更了解驢子?直到遇見克里斯多福.麥杜格(Christopher McDougall)筆下的雪曼,以及牠的夥伴佛洛兒和瑪蒂達,我才恍然這再明顯也不過的答案:過去的閱讀經驗,我不曾在文本中遇見一隻「真的驢子」,因此驢子對我來說,始終只是概念,不是實體。

當然,對動物的認識,未必需要建立在閱讀上。真實世界的互動更直接也更具體。就像《靈犬萊西》《龍龍與忠狗》這些忠犬故事,或許有「洗腦」的效果,建立了狗都忠實護主、聰明貼心的刻板印象,但只要回頭看看自家的小白小黑小黃,也能知道狗有百百種,每隻狗的個性都不一樣。問題在於,當我們的日常已經和大多數動物斷裂,所謂的「互動」只剩下動物園,和連名字都被模糊化的食物,我們還能如何認識動物、想像動物?前述那些驢子的故事,都不是紀實文學或建立在非虛構經驗之上的動物文本,只從寓言和卡通來勾勒動物,註定是模糊的輪廓。因此,雪曼對我而言,就像是把原本只有黑白線條的著色畫上了色,麥杜格以幽默的筆調,帶領讀者進入驢子這種生物的獨特世界,凸顯出「每隻驢子都不一樣」,更重要的是,他也讓我們試著從「驢子的視角」去看世界。

不過,這不只是關於一隻驢子的故事,也是關於跑步的故事,或者更精確地說,是關於跑步的人和(跑步的)驢子的故事——是作者帶著他的小毛驢參加「驢子賽跑」的故事。雖然這樣的簡介,想必會讓部分關心動物議題的朋友眉頭一皺,認為此種運動相當可疑,恐有違反動物權或動物福利之虞。在翻開書頁之前,我承認自己也帶著一點疑慮,憂心「驢子賽跑」會不會像賽馬運動那樣,只為滿足人類競技與投注的樂趣,而對動物造成傷害。但「賽驢」和賽馬不同之處在於,它並非顧名思義的騎驢競賽,而是「和驢子一起跑」,換言之,它在性質上更接近「和驢子一起做運動」,用個不完全恰當的類比,有點像是驢子版的遛狗——當然,是相當高難度與深具挑戰性的「遛狗」,而且這個運動對人類參賽者所造成的風險,某程度上比驢子還高

但是作者為何要帶著自家驢子,山長水遠特地從賓州到科羅拉多賽跑?乍看仍是相當違背常理的選擇——就像台北的飼主通常不會一時興起就帶著狗搭高鐵去高雄愛河散步——這個看似有點瘋狂的故事,得回頭從雪曼的身世說起。

麥杜格第一眼見到雪曼,是在一個動物囤積者的穀倉中,糞便與腐爛的稻草已淹到膝蓋,黑暗與狹窄的環境讓他無法仔細端詳整體狀況有多差。麥杜格的朋友好不容易說服了囤積者,將驢子「暫時」委託其他人照顧,讓他好好整理環境,才把這隻長期被不當飼養的驢子帶走。初登場時的雪曼是這樣的:

皮毛上都是結塊的糞便,使牠的白肚子變成了黑色。在毛皮撕裂的地方,幾乎可以確定綻開的皮膚上長滿了寄生蟲。牠的體型像桶子,因為食料不佳而浮腫,牠的嘴巴一塌糊塗,一顆牙齒爛到一碰就掉。最糟的是牠的蹄子,長得太長了,簡直就像巫婆的爪子。……牠似乎毫無鬥志,看起來茫茫然,像是從地下室拖出來的發霉玩具,而不是活生生的動物。

驢子雪曼未受到原主人的適當照護,驢蹄過長幾乎無法行走。(圖/《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內頁)


天生就會跑(暢銷十週年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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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隻任何人看到可能都會認為安樂死對牠來說還比較人道的動物,麥杜格並未立刻放棄。但雪曼需要的不只是修蹄驅蟲,牠還需要想活下去的意志力,這個病名叫做「絕望」。動物救援人士譚雅如此建議:「如果牠能活下來,你可不能光是在牠尾巴上繫一條絲帶,讓牠像屹耳(Eeyore)那樣站在田野上。牠已受過虐待和遺棄,這會讓動物因絕望而生病。你得要給這頭動物一個目的,你得要為牠找個工作。」你能幫一隻驢子找什麼工作?麥杜格以一整本書來回答這個問題。因緣際會,原本為了治療腳痛而開始研究跑步的麥杜格,因跑步而重新改造了自己(這段經驗記錄在前作天生就會跑當中),他相信如果自己可以,驢子也做得到。

在全家人以及山羊勞倫斯的陪伴下,雪曼的神情果真慢慢改變了,但長期獨居在黑暗狹窄欄舍中的牠,未曾真正學習過「如何當一隻驢子」,因此麥杜格找來譚雅的驢子佛洛兒和瑪蒂達、妻子美嘉、以及因憂鬱症而返家休養的大學生齊克加入這個另類的驢子賽跑團,儘管遭遇許多突發狀況,雪曼和齊克仍逐漸恢復了生氣。不過,麥杜格並未將其過度美化成煽情的勵志故事,或把跑步與運動誇大成任何疑難雜症的萬靈丹,相反地,他甚至提出一種假設:齊克姐弟二人的憂鬱,是否與他們從小接受每天至少兩小時的高密度運動訓練,但上大學後卻突然停止有關?畢竟運動若能讓你產生大量的腦內啡和多巴胺,突然中止也可能造成危險的失衡。這一方面肯定了「運動帶來快樂」的說法有其根據,卻也同樣提醒過猶不及的道理。運動時數與憂鬱的關係或許仍待更多研究確認相關性,但無論認不認同此種推論,跑步對雪曼和齊克產生了身心方面的正向影響,是不爭的事實。只不過,與其說他們受益於跑步本身,不如說他們在「一起跑步」的夥伴關係中慢慢找到了自己。

\\麥杜格與雪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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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本書最能打動我之處也就在於,麥杜格透過與三隻個性迥異的驢子磨合、練跑的過程,逐一鬆動了過往附加在驢子身上的刻板標籤,折射出既立體又生動的「驢子眼中的世界」。
人們眼中的頑固不堪,對驢子來說卻是求生存的必要條件——「如果驢子感到危險,那麼牠頭一個也是最強烈的本能,就是變成像石頭一樣。你可以強迫馬跳進河裡,但如果驢子不知道牠會落在哪裡,牠的腳就不會離開地面。」而且所謂的「不離開地面」絕非修辭,是貨真價實地不離開,想要用蠻力拉扯一隻驢子,讓牠屈從於你的決定和方向,多半徒勞無功。因此,麥杜格的驢子相處守則第一課,是找出:到底什麼事物讓驢子「感到危險」?否則他可能隨時會陷入和三隻驢子一起卡在路中央動彈不得的窘境。而想達到這個目標,得試著「像驢子一樣思考」才行。

傾聽動物心語

傾聽動物心語

麥杜格借鏡知名自閉症學者天寶.葛蘭汀(Temple Grandin)的智慧,她所設計的人道屠宰設備,強調的就是移除環境中任何由動物視角會感到焦慮與恐懼的元素,對我們來說毫無異狀的空間,對動物卻可能充滿威脅感。但換位思考並沒有字面上那麼容易,於是我們看到麥杜格像個拙劣的偵探,試圖搜索任何可疑的嫌犯:「沒有狗,沒有被樹卡住的塑膠袋......且慢,不會是那個水坑吧?那塊濕濕的痕跡?」是的,連水都沒有的水坑,也可能讓雪曼如臨大敵。

最有趣的是,連另一隻驢子,都未必知道牠的同類在緊張什麼,體型高大的佛洛兒就是個緊張大師,有時連雪曼都會困惑牠為何全身僵硬突然停下來。但這不表示將另一個常見的標籤「膽小」加諸在牠們身上是公平的,驢子只在信任的狀態下行動,如果食物看來可疑,牠們寧可挨餓,對具有不確定感的環境,牠們必然裹足不前,再加上對不確定感的記性又好得驚人,就造成人類眼中既頑固又膽小的形象。

如果說驢子做了某個(一動也不動的)決定必然有其道理,麥杜格在驢子身上學到的相處守則第二課就是:「在你開始怪驢子之前,先找出自己的錯誤。」某次他遍尋不著恐懼源頭:沒有打滑的痕跡、沒有懸掛的樹枝、連影子都沒有。最後他恍然大悟,佛洛兒不是看到了什麼,而是到了什麼。只要麥杜格的呼吸變急促,牠就會緊急剎車。但止步的理由並非溫馨感人地讓沒用的飼主喘口氣,而是出於謹慎的評估:如果前面那座山坡會讓這個牽繩的傢伙吃不消,自己為何要冒險?

和驢子一起行動,是一個彼此測試的過程,雙方需要建立相當的信任關係,因此,驢子相處守則第三課就是,你要讓驢子覺得某個行動是出於牠自己的決定。就像跑者芭柏說的:「驢子會給你很多信號,因此你必須配合。……這就是這項運動所以特別的原因,這一切與建立關係有關。」在驢子面前,人類想要自行訂定下坡的速度是不可能的,而被驢子拖著跑,絕對不會是讓人躍躍欲試的體驗,但如果你讓驢子覺得樂在其中,牠就有可能和你合作,共同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從這個角度來說,《一起奔跑吧,小毛驢雪曼》也是一本關於「建立關係」的書。裡面有人與人、人與驢子、驢子與驢子,甚至羊與驢子的同伴關係,每個人和動物都各有自己的弱點與經歷,在麥杜格筆下,你會發現儘管物種的排列組合不同,互動的原則其實差異並不大。而讓我尤其深思良久的,是那位原本堅持只是「暫時」將雪曼交給其他人照顧的囤積者,書末,他和妻子一同來到麥杜格家探望雪曼。他們徒勞地喊著雪曼的舊名「蓬毛」,雪曼自是一動也不動。「他臉上的表情是如此難過,如此困惑和失落,教我立刻放下了因雪曼的病對他起的一切責難。」麥杜格這麼說。譚雅不以為然,對她而言,就算原本出於善意,對動物造成的罪行仍不可原諒。但雪曼的舊飼主其實是世上無數「囤積者」的縮影,有太多對動物的「愛」,讓牠們被囚禁在沒有光的所在,傷害了動物,到頭來,也傷了自己。

所幸,麥杜格對妻子美嘉的這段敘述,仍能帶來一些安慰:

我、齊克、雪曼——我們會捲入這件事,是因為我們全都有一些地方需要修復。可是美嘉本來就好好的,她從來沒有要參與這一切,但她只不過看了一頭跛腳的病驢一眼,看到牠孤零零地站在運乾草的馬車後面,她就決心要盡一切努力,讓牠恢復健康。......過去的這一年裡,沒有人比她和雪曼更努力,走得更遠。

有時候,所謂的奇蹟,或許也不過就是有人願意多看了那一眼。多看了一眼,牠的生命從此就再也不同了。



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

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

黃宗潔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博士。現任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研究領域為台灣現當代文學、動物文學、家族書寫等,長期關心動物倫理相關議題,近年主要之研究方向則為城市中人與動物之關係。著有《生命倫理的建構:以台灣當代文學為例》《當代台灣文學的家族書寫──以認同為中心的探討》《牠鄉何處?城市.動物與文學》《倫理的臉:當代藝術與華文小說中的動物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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