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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戀愛是一場「非日常」派對──讀《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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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音樂愛情故事

多年以前,好像是剛開始學鋼琴的時候,我曾經很著迷於舒曼克拉拉之間的愛情故事。更多年以後才得知,另一個作曲家布拉姆斯長期暗戀舒曼的妻子克拉拉,而三個人始終維持亦師亦友的微妙關係,就這樣度過好長一段日子。

rrrrrrr左起:音樂家舒曼、克拉拉、布拉姆斯(圖片來源/wiki)


為什麼布拉姆斯不告白?他為何不冒險?迴避冒險能夠減輕心中的痛苦嗎?同樣這句話,我不只想問布拉姆斯,也很想問平野啓一郎筆下的男主角蒔野。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平野啓一郎的長篇小說《日間演奏會散場時》,由於故事裡的男主角蒔野是一名古典吉他演奏家,讓我聯想到古典音樂界知名的三角戀傳說。聽說這本小說在日本引起轟動,讓許多女性讀者心動不已。以長篇小說來說,《日間演奏會散場時》的結構清晰易懂,大致有六階段:初識、相遇、暫別、誤會、分離、真相大白。看似傳統老掉牙的偶像劇脈絡,能給人什麼新的感受刺激?過去討論此小說的評論文章,多半把焦點放在戀愛形式:男女主角只見過三次面,你願意與一個只見過三次面的人互許諾言,共度一生嗎?這很容易導向命中注定的戀愛議題,不僅簡化了人生的複雜度,也削去小說欲傳達的精神血肉。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是戀愛小說,但並非純愛小說。純愛二字,更多指向年輕的男女主角,他們如此天真爛漫與勇氣盈滿,擁有義無反顧決心愛到底的毅力,例如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此外,這本小說也不單單只是不倫糾葛的中年之戀,如失樂園賢者之愛那般跌宕刺激。本部小說的男主角來到熟齡階段,相較於愛情至上的人生,他更多的時間必須面對音樂職涯的停頓與轉型,甚至在人生的夾縫時光,才能稍稍喘息,感受愛情來過的痕跡。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三版)

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

失樂園

失樂園

賢者之愛

賢者之愛

青春是門好生意,在他身上也曾兌現過。可是,隨著年齡漸長,眾人投注的種種讚美,無論是才華的天生卓越或精細的演奏技巧,也逐漸被更年輕的新人演奏者奪去。小說主角蒔野深夜獨坐書房,望向睡房裡熟睡的妻女,心中卻想著婚前無法開花結果的戀情,看著自己再也無法靈活彈奏吉他且老去遲鈍的雙手,長期被理性與責任感所壓抑忽略的巨大寂寞,從體內最深最暗的地方大量湧出。這是一個中年男子的失意、懊悔,與人生妥協而無處訴說的悲傷。

戀愛是一場非日常派對

如果說婚姻是日常生活,也許戀愛則是一場非日常派對。

令小說男主角蒔野念念不忘的「理想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女主角小峰洋子皮膚白皙、身材高挑,混血美女,不僅擔任法國通訊社記者,還勇闖烽火戰地連線報導拯救無辜的他國人民。上述的條件聽起來實在太夢幻(我甚至不能相信小說以外的真實世界裡,日本男子有膽量與這樣的女性在一起),導致我在閱讀過程屢屢感到不可思議。

平野啓一郎的精心安排也許就在此處,女主角因緣際會去聽一場演奏會而與演奏家男主角相遇相識。當演奏樂響起,也是「日常生活感」被排除的時刻。「演奏」,何嘗不是一種儀式性動作,掏出錢包購票,雙腳踩在柔軟的紅地毯階梯上,讓旋律縈繞心頭。正是這種儀式感讓戀愛變成一場非日常派對。男女主角的情節交集,包括異國戰爭、恐攻爆炸、遠距飛行、日間演奏會,每一個元素都非日常,都充滿儀式感。女主角小峰洋子陷入熱戀時的心境:「每當面對他,明明沒什麼特別的單純日常對話,洋子卻感到人生無上的喜悅。這種瞬間時常降臨,簡直像奇蹟般不可思議。

尋找小津數位修復版 DVD(Tokyo-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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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啓一郎製造劃分「日常」與「非日常」的空間,試圖把讀者從平淡無奇的生活一把抽出。讀者真的買單嗎?曾經,溫德斯跑到東京拍攝《尋找小津》紀錄片,在拍攝過程裡他一度對日本料理店門口展示的「食物模型」非常好奇。一路追到製作模型的工廠去看。讓他大感意外的是,三明治模型的製作過程竟然跟真正的三明治如出一轍。淋上凝固液,靜置等待,泡入溫水,撈起上色。吐司放在上下兩層,火腿雞蛋起司等餡料放在中間,再三確認後,老老實實切開,對分就是兩份美味的三角三明治(模仿再現的蠟製品)。

真的跟假的,一時分不清楚。

戀愛跟食物模型又有什麼關聯呢?溫德斯明明在尋找的是他記憶裡小津電影所拍攝的東京世界不是嗎?他抵達東京以後,沒有找到。卻巧妙拍攝了日本人製作精美、用於櫥窗展示的食物模型。廚師端來的料理是日常,可是擺在展示櫥窗裡那些極美、極華麗,根本不能吃的,被包裝成「看起來日常」的東西,實際上只是一種「展示的日常」。

什麼是真的,什麼又是假的呢?《日間演奏會散場時》裡,藝術領域的菁英男主角,與混血知性的女主角顯然有「展示功能」,滿足許多日本男人對自己的期待,也補足日本女人無可依循的幻想。平野啓一郎在本書的序中提及小說裡的男女主角來自真實世界的人物,透過想像加以改寫,包括職業與際遇都虛構了,唯一保留的共同點,是這對男女「正在人生的中途上逐漸偏離正軌」這回事。

散場以後,才是真實人生的開始

我倒覺得《日間演奏會散場時》最精彩的高光時刻,正是濾鏡消失,舞台燈光熄滅,男女主角走向現實的瞬間。男主角遭逢事業瓶頸,逐漸喪失名氣光環,女主角放棄經濟優渥的生活條件,活成更獨立的女性。比起只把眼光擺在愛情,最讓人有感的部分,是「女性擁有出走的機會成本」這件事。日本小說或電視劇中的女主角只要結婚後,多半是家庭主婦,即使是職業婦女,也少有「說走就走」的獨立移動能力。

女主角洋子彷彿代替傳統日本女性重新擁有一次追求愛情的機會。對於後悔的婚姻,也點出「四十不惑」竟是一件如此艱難的事。確實,為何會沒有疑惑呢?人生中站,是最充滿疑惑的年齡吧。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的故事除了邀請讀者討論「愛你所選/選你所愛」的課題以外,沒有說的是:人生裡最要提防的對象,不是設下陷阱的他人,而是在愛情裡那個無比軟弱的自己。 

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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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演奏會散場時 BD(マチネの終わり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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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間演奏會散場時》電影預告//


作者簡介

1984年10月生,台北人。東海大學中文系,成功大學現代文學碩士畢,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聯合報》文學獎散文評審獎及懷恩文學獎、桃城文學獎等其他獎項。作品散見各報副刊、《印刻文學生活誌》、鏡傳媒等。著有散文集《女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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