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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雖然是自閉症但沒關係,殺不死你的都會把你變成X戰警──讀《人類使用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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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苦於情緒障礙的人而言,當人際關係就是過敏原的時候,是躲入殼中迴避,還是奮不顧身迎戰?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上下冊不分售)

有人走避世隱居路線。《正午惡魔:憂鬱症的全面圖像》中,作者安德魯.所羅門描述在倫敦派對遇到一位女性熟人,自言有嚴重憂鬱症,不喜歡吃藥。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問題和壓力有關,所以消除所有壓力來源:辭職,分手,沒再認真找男友,幾乎不再買化妝品和新衣服。擺脫室友,搬到小一點的地方獨居。不再去派對玩到深夜。和大多數朋友斷交。「我真的快樂多了,不再像從前那麼害怕。」她自豪不吃藥就辦到了,這是項成就。我讀了覺得「至少你是在派對上遇到她,表示她也沒繭居不出門吧」。但作者追求成就、熱愛旅行、熱中社交,所以聽了面露驚恐,寧可吃三倍的藥,也不要把朋友圈子縮小一半。另一位聽眾抓住她的手臂說:「真是太瘋狂了,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瘋狂的事情。妳一定是瘋了,才會這樣對待妳的人生。」誰不需要友誼、愛情、陪伴和成就感?但假如吃藥能辦到,誰想隱居?

《生來已逝的愛德華.高栗:「死小孩」圖文邪教教主的怪奇人生》中,像是韓劇《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女主角黑色童話作家高文英的藍本,傳奇的美國作家高栗,以維多利亞時代暗黑荒涼謀殺氣氛的圖像小說成為一代宗師,海量藝文界明星都為他的作品瘋狂。但他並沒有夜夜開趴享受粉絲擁戴愛慕,反而在紐約獨居的一廳公寓裡養了五隻貓,一座又一座書山堆滿地板,僅留一條蛇行窄道,由畫桌通往廚、浴。他不喜歡派對,不請人來家裡玩,家裡只有一把椅子,記者來訪只能坐那把繪圖椅,高栗坐在一把小梯子上談話。他的人生就是設計、繪圖,去看電影或芭蕾演出,讀點偵探小說後睡覺。他來往的就是工作上的朋友。在28歲時給朋友的信中,他說不羨慕朋友驚濤駭浪的感情生活,但自己「應該要有一點直接的感情經驗,多麼微少都沒有關係」。

生來已逝的愛德華•高栗:「死小孩」圖文邪教教主的怪奇人生

生來已逝的愛德華•高栗:「死小孩」圖文邪教教主的怪奇人生

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原著劇本|上下冊套書】:★隨書贈禮[繪本卡組]:原版繪本卡X經典對白X精緻信封袋(8+8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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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精神病但沒關係 》劇中繪本1~2(套書)【博客來獨家贈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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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點渴求溫暖的想望,開啟了離群索居者屢敗屢戰的社交奮鬥。

近日臺灣一位三十多歲的單身男子在PTT發文〈負面表列式徵友〉,從過去交往的大量負面經驗中,他苦心歸納出女方共通條件,相信是和他個性不合的指標。他想經由拒絕這些條件過濾掉錯的人,確實提高戀愛成功率。這篇奇文洗版瘋傳,既因為條件繁多、長達萬字,也因為內容從女方星座、愛吃麻辣,到「姓名有草字頭」等無所不包。條件涵蓋之廣,暗示大小傷害隨機且頻繁發生,差異導致的爭辯註定無可挽回。所以他應用了科學方法,用歸納法從經驗中尋找線索,視為嘗試錯誤,用消去法縮小正解範圍。如果將分析問題的科學工具再升級更新,是否關係能重現曙光?

人類使用說明書:關於生活與人際難題,科學教我們的事

人類使用說明書:關於生活與人際難題,科學教我們的事

她有閃亮的名校博士頭銜,有安潔莉娜.裘莉少女時的驚人美貌,有理工怪咖的靈光跳躍奇思妙想,商學院的直線追求成就,還有文組純摯善良的同理心,這些勝組條件很少在一個活人身上湊齊。猶如輕小說般夢幻縹緲的人物設定,真讓讀者一時反應不來。無論如何,倫敦大學學院生物資訊學博士卡蜜拉.彭(Camilla Pang),真有其人,她以科普勵志散文《人類使用說明書》提供了宅男宅女《復仇者聯盟》高科技軍火等級、炫目的研究方法配備,破解日常生活危機、社交、戀愛、事業等一系列難題,做你迎接人際挑戰的後盾。

對於前述問題,她說,古典統計分析,是由蒐集的資料推論出機率。例如實驗中擲硬幣結果的樣本數,可算出硬幣是正面或反面的機率(或〈負面表列式徵友〉推論出和特定星座女性交往的失敗率)。而機率理論的分支,貝氏定理,從一連串的假設開始,利用已知事件來計算機率。已知事件像是受試者擲硬幣的技巧、又或者他們可能做了什麼手腳影響擲硬幣結果。不只蒐集資料、提出線性結論;而是參考原本忽略的情境來解釋,暴露出假設的缺陷,蒐集資料的限制。因為事前假設會影響人怎麼解讀證據。

\《人類使用說明書》作者卡蜜拉.彭(Camilla Pang)/


原來〈負面表列式徵友〉以「個性不合」解釋關係破裂,雖然客觀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但仍是有待檢視的假設。貝氏定理關注的可能是,究竟雙方是什麼個性,在哪方面不合,女方有什麼反應令他感覺彼此不合,他對此有什麼反應,表列的這些條件哪些描述了衝突情境,哪些是轉移焦點、迴避衝突?另一方面,如果交往沒有成功經驗,只有負面經驗的話,他蒐集資料的限制,是否影響了解讀證據的方向?

事前假設很可能是誤會。如果人人有話直說,就不會導致誤解;但大家都不會說出自己真的要什麼,而是用暗示、用身體語言表現,或是默默期待你發現。認不出來時怎麼辦?作者卡蜜拉.彭的方法是,趁著交往風平浪靜的蜜月期,先搞懂對方說「好喲,沒關係」的意思是「當然不要」,看他快樂或難過時怎麼表現,看他躲回樹洞是關係警訊還是只想要個人空間。遇到衝突時應用,同理彼此「真的」想要什麼,檢視接下來可能發生什麼問題,找到方法安渡灰色地帶。

她認為情侶吵架並不是惡意、脾氣壞或想控制對方,只是深信自己對,對方錯。此時可以比賽誰吼得大聲、門甩得大力,也可以應用模糊邏輯:如果命題不能用二分法得到絕對的答案,那麼菜還不難吃就算「好吃」,洗衣機洗兩公斤以內的衣服不論多寡都算「少量」。爭吵的兩人,可能意見都是「對的」。「一段關係要跨越爭執與歧見障礙,關鍵在於了解自身的偏見,以及考量對自我的認識後,願意屈伸自己的信念。

寬容(1925年英文原譯版)

寬容(1925年英文原譯版)

歷史作家房龍用一整本《寬容》上下古今,揭示「不寬容」造成多少屠殺鎮壓等歷史悲劇,說服讀者為何寬容很重要。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模糊邏輯來解釋寬容,妙趣橫生。我認為人總是態度先寬容了,然後才會找到寬容的理由和方法。但是,卡蜜拉.彭會在衝突後過段時間平復,重獲安全感、因而開始寬容的天使聖光時刻,搭上時光機,將所需的寬容當作救援物資,帶去給上次衝突中的自己,或是下次衝突中的自己。她對於信任別人非常慷慨,我願世界豐厚回報她。

無論讀者受到傷害時覺得自己有多白目,都能在作者身上找到同樣的傷害。作者8歲就確診自閉症、專注力失調、過度活躍症(ADHD)和廣泛性焦慮症,小孩子罵她是瘋子、外星人、應該待在動物園,她總要花好幾個小時才聽懂別人在傷害她,然後埋進棉被嚎啕大哭,哭到耳鳴。聽話聽字面意思,媽媽說「去買五顆蘋果,如果有蛋,買一打回來」,她買了一打蘋果。有人來電問「妳媽在嗎」,她接聽答「在」就理所當然掛斷。所以她覺得和人有疏離感,覺得別人懂她不懂的,別人的感受她無法理解,和大多數人的波長都不相近,因為從神經構造就大不相同。

她不懂,為什麼熟人一遇到新朋友,舉止就變了,好像假扮另一個人,而不是在每種情況下作法都一致?後來她得知蛋白質會發展成各種結構,角蛋白可發展成緊密堅硬的指甲、鳥爪,也可組成鬆散柔軟的蛛網、鳥羽、蜥蜴皮膚。她領悟人也像蛋白質,會順應環境轉換角色,分工合作。遊走各單位間的溝通橋樑就像受體蛋白,把外界訊息傳達給其他蛋白處理。擅長斡旋、引導的溝通者像轉接蛋白,決定啟動哪個激酶。鋒頭人物像激酶,催化細胞變化。核蛋白內向觀察全局,發號施令。如果她進入新團體怕落單,那麼受體蛋白型的人最願意跟她聊天。本以為團體中激酶說話最大聲,沒想到做最後決定的反而是核蛋白。

碧娜鮑許之青春交際場 DVD(Dancing Dreams)

碧娜鮑許之青春交際場 DVD(Dancing Dreams)

舞蹈家碧娜.鮑許《交際場》用青春男女初入社交舞會的緊張不安、吃笑、推擠來描述這一幕戲劇,用成人眼光居高臨下冷眼嘲弄他們那股熱火朝天的勁兒。而卡蜜拉.彭置身其中,這股緊張有形有質,是個有待解決,具體的實質問題。開學日,她坐在角落制高點默默觀察全班互動,幾小時後得出結論,迅速行動,走近某人結識他。因為某人願意結識任何來人。她真是社交場合的巴菲特,選股大師,知道哪支股票不會虧待你才下手。

她發現,人們的反應乍看隨機,其實都是個性、互動和規則使然。原來熟人舉止大變,其實是在模仿想要結交的新朋友,打進當紅的圈子。等她知道自己的角色,就表示了解別人怎麼思考、行動、決策。

人們的表現,有時並不反映他們自己的想法、感受,而是偽裝主流、迎合別人。我不知道她是怎樣發現別人懂得抑制自己的直覺反應、說謊掩飾真心,這真是一個謎,因為她很難掩飾自己強烈的情緒。

她說自己不時激動萬分,熱忱洋溢,情緒反應令人覺得太超過。而她過動腦袋奔馳的速度和環境更不相容,往往一小時內經歷了一個禮拜的思緒。她拚命在眾多思緒中找回方向感,但過程已耗盡能量。她形容和自己相處像照顧一群幼兒:斷斷續續的休息,當中是長時間的哭鬧、大笑、尖叫,控制不了。當中的時間、空間感都會脫離現實,她曾因為下過雨的路面聞起來像葡萄乾,走路分心差點撞上燈柱。別人的氣味、觸摸、言語都會威脅到她,令她深深恐懼,小時候有位持拐杖的長輩想抱抱她,被她一逃,撲空摔倒。噪音、臭味、塑膠按鈕都會讓她崩潰,在倫敦搭火車通勤,擁擠也會逼瘋她。她得運籌帷幄,算好避開尖峰的時機,最不臭的座位,最不擠的月臺,確定安全才跨出家門上路。所以她的腦袋永遠在加班處理所有相關資訊,成了壓力鍋,無預警煮到食物外溢噴炸,狂風暴雨閃電雷鳴。她只能用頭敲桌子、尖叫發抖、繞圈跑,把壓力釋放出來。

我想,在臺灣,當她小時失控擾亂上課秩序,老師面臨照顧她還是顧全班進度的兩難時,就落入了一個無論怎麼做都錯的無解陷阱;而在大家都討厭她的氣氛下,她也很難學習什麼。她成年後,在通勤公車、火車或捷運上,路人可能會手機錄下她被陌生乘客逼到崩潰尖叫的模樣,上傳youtube,然後新聞台主播教全國觀眾譴責她行為失當、缺乏公德心、令人傻眼。

而來自中國廣東的彭家祖父已移民英國,使孫女卡蜜拉得到另一個環境,不但父母關愛她,當她上課失控時,教育制度有餘裕派特教老師坐在她身邊一對一陪她上大堂課,讓她在面對生理壓力時得到陪伴緩衝的空間。我猜想,寬容、開放、同理……有多少人生訣竅,是老師或父母耳提面命,她聽而不聞;直到在科學理論中印證自己的經驗,她才欣然擁抱這些訣竅,寫成一本書。因為它們不再是外來灌輸,而透過身體經驗成了從她自己內心長出來的根芽。如果環境不寬容,孩子要從哪裡學會寬容。

當生存壓力被友善環境緩和到她可以應付的程度,她就能將壓力變成能力。就像冰河時期讓人類學會用火取暖,限制傳授了她人生的技能。恐懼讓她學會了用分析化解恐懼。眾多思緒同時湧進來的迷失,讓她學會,儘管什麼都想做,但不可能全都做到,也不可能討好所有人。能量有限,只能花在能帶來最大改變的事情上。她的樂觀昂揚,為特殊教育帶來希望。我想不只卡蜜拉這樣的特殊生,每個自認正常的成人也需要特殊教育,因為每個人從生理感受到思維邏輯也都有點特殊,那點特殊需要知情者理解接納,所遇到的問題才能逐步顯露清晰的真貌。特殊教育是一種轉型正義,承認怪咖充滿優點,並且成就這些優點實現美好人生。

能夠翻開這本書,與卡蜜拉.彭同行,欣賞她那情緒風暴與科學理論安定感並行的極限宇宙,是一種幸運,令人感激。

人類使用說明書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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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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