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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記憶中的一瞬之光】人生本就是沒有答案的追問──《千年一問》的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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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電影散場後,它會在你的記憶裡繼續演下去。
有時只是一幕景色、有時是個角色的身影。
看似人走茶涼的一幕,卻讓你也活了進去的燈火未滅、溫度仍在,角色隨時可以回來,你總感到似曾相識。
如《新天堂樂園》膠捲中的一格,記錄了太多意在言外。
為什麼?因為它照亮了你人生中的一瞬之光,相信它是永恆,而你的心仍有星火不滅。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這部紀錄片的珍貴之處是落在鄭問的問號,也是多數人的問號,人雖生來孤獨,而身為一個創作者更是時刻體認到自己的孤獨而創作著。成名並不代表不孤獨,相反的,成名更能讓人意識到自己的「孤獨」。

當你一開始遇到夢想時,它不會給你太多線索,甚至像人生起了場大霧一樣,讓你只能盲目地靠熱情走下去。如果你明確知道它能給你什麼,或它可以把你推到什麼位置的話,你也不會像投身般那麼瘋狂。

千年一問CHEN UEN:鄭問紀錄片(全書)

千年一問CHEN UEN:鄭問紀錄片(全書)

《千年一問》是關於漫畫家鄭問的紀錄片,但它另一方面也是一個人有多熱愛人生的證明。所以也並非只是給鄭問的漫迷看的,而是在記錄即便夢想的結果不是你預期的,但對某些人來講,仍從沒有想過別的選擇,如鄭問,當事人甚至沒有想過值不值得。

即便電影後半段,與他合作的同事受訪時表示他後來並不快樂,儘管他成名後,面對的是市場更嚴峻,但你整部片看下來,無論之前是否喜歡過他的人,都會感到這部片裡的人生非常真實。

夢想,是你愈靠近它,甚至當你實現了它之後,才發現它永遠都離你一步之遙。

這部紀錄片從鄭問如何心醉於歷史:從學生時代流連故宮,細細地研究古文物痕跡,到之後他的漫畫在《時報周刊》連載刊登、在日本得獎成名,以及到香港與中國奮鬥的過程。藉由他的草稿、家人與共事過的朋友口述,你慢慢體會到人如何因有了夢想而欣喜狂熱,並且在夢想之中,那個假想敵永遠都是更巨大的自己。

鄭問以水墨漫畫發跡,行筆之處可粗曠霸氣,同時又在細節之處有著過人的細心。他當時走得前面,有人想起了日本漫畫家池上遼一的風格。他崛起的80年代後期,台灣漫畫創作風氣還不盛,但多半愛看日本漫畫與武俠小說,這兩種文化都充滿了善惡的辯證以及英雄的浪漫與悲劇性,而鄭問的作品從《阿鼻劍》《東周英雄傳》都有著這樣的情懷。

阿鼻劍:三○週年紀念合訂本 ABI-SW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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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英雄傳1-3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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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想之中,那個假想敵永遠都是更巨大的自己。(圖 / 《千年一問》劇照。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電影裡面他說英雄是肯負責的平凡人物,而他自己則是不信不可能,不願被時代掐滅希望的人,幾分跟他筆下的角色一樣:「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有人能保持這樣的頑強與天真,對他人來講是種激勵。

他發跡過,在台灣漫畫曾乍現曙光的短暫幾年中,他可謂是領航指標。但電影之所以叫《千年一問》,除了鄭問醉心於歷史與武俠外,更呼應著鄭問為自己取的這筆名「問」,他想問的是為何台灣讀眾一直沒有普遍接受他的漫畫,即便後來已經享譽國際,但身為一個創作者的孤獨,抑或是身為一個負責任的英雄式孤獨,都讓他落下了這個「問」字。

這部紀錄片的優點是鄭問的問號,也是許多人的問號,人生來孤獨,成名並不代表不孤獨,相反的,成名更讓你知道這條路是個獨木橋,你看不清底下有多深,或前方的寬窄,成名其實意味著你更容易意識到你的「孤獨」。

這是這部紀錄片珍貴的地方。他把這問號也丟給了觀眾,或是現在有疑惑不被看到的人,即便如鄭問,曾經擁有了別人認為的成功,但失敗感仍如影隨形,每一種成功都有它失敗的循環利息要付

所以,當我知道這紀錄片的導演王婉柔原本並非是鄭問的書迷時,我反而覺得這或許是這部片令人感到加分之處。因為不會因個人的喜愛而流於歌功頌德。這部片的確誠實地面對了鄭問一生的「問」,也解釋了人的一生未必會有一個答案人若始終有一個問題可以追求,就是件幸福的事情。

身為創作者的孤獨,或身為一個負責任的英雄孤獨,都讓鄭問落下了這個「問」字。(圖 / 《千年一問》劇照。牽猴子整合行銷提供)


許多人的人生,是以成敗的答案來推估他的問題與做法,但有少數很幸運的人,如鄭問,知道自己人生追尋的問題是什麼,因此他無止盡的追求;有無止盡的原動力,也有向生命叩問的熱情與勇氣,這部紀錄片主要是在呈現這部分,無論市場風向如何,成敗如何一瞬,鄭問這位漫畫家留下來的,不只是他的作品,更是他問對了問題,而非只執著於正確答案。

只執著於正確答案的人生,朝生夕死,而不斷叩問的人,人生有它斧鑿的生命痕跡。

這部電影我看到他成功;看到他被市場法則撂倒又再爬起;看到他太過認真地追求藝術性,而無法適應產業鏈的速度與磨損。同時聽到了他的親友說這人愛畫畫到畫時會哼歌,也聽到他在香港挫敗時,那常常去海邊的往事,以及他笑點奇低的單純。

爆漫王 DVD(Bakuman)

爆漫王 DVD(Bakuman)

台灣漫畫可以說根本沒有產業鏈這件事,才華無法厚積薄發,這跟日本電影《爆漫王》不同,《爆漫王》中你可以看到兩個年輕人如何在產業裡有效地被打磨,但鄭問真像他漫畫裡的劍客,一個人闖著未知也沒有前輩的江湖,這是他故事打動人之處,想必也是那一代漫畫家都經歷的孤獨浪人歲月。

但電影深刻之處,還是以一位終生努力的畫家,來呼應了人人的處境。實現自我就像是電影裡鄭問的一張草稿圖(即是他太太表示自己最喜歡的那張),一俠士背對著讀者,正對著一群人。他不是被人拱著往前的,他是在眾人質疑、挑戰、觀望的人海中準備繼續往前,前面反對的人潮有多少,自己就要走多遠。

鄭問自己走進了那幅圖中。人若隨波逐流多少會心慌,敢從人群轉身反向走出路也得需要勇氣,沒有哪種過法一定是對的,但擁有信念者必然承受孤獨,實現夢想也是鐵打的孤獨。人生可以熱鬧擁擠或是忽悠地過去,但能歷練人的,無非就是從自我懷疑中仍能繼續往前的孤獨。

鄭問終究以他的人生,活出了他的作品。

\\《千年一問》預告//



《千年一問》(Chen Uen)八零年代末享譽國際的水墨漫畫家鄭問,一生低調創作,鮮少受訪,甚至被曾經的書迷漸漸忘卻。因此在他離世的隔年,王婉柔導演帶著拍攝團隊踏上15,000公里的飛行航程,橫跨台灣、香港、日本和中國訪談超過 50 位漫畫及出版界人士。。追逐鄭問的創作足跡,從畫室助手、日本漫畫同業、出版社編輯們的真摯吐露,重現鄭問對創作的執著與熱愛。此片入圍今年金馬最佳紀錄片。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金馬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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