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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奧菲莉亞與充氣娃娃:關於《「色情就是不行!」這種想法,真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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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流傳一張梗圖,觀者莫不覺得可笑:上半部是十九世紀英國畫家約翰.艾佛雷特.米萊想像莎翁名劇《哈姆雷特》而繪製的奧菲莉亞(Ophelia)死時肖像,下半部是廉價性愛人偶擱淺在水草叢生河岸的照片。


奧菲莉亞本為哈姆雷特情人,但因為哈姆雷特的言行反覆,認為彼此愛情不真而傷心發狂,在父親亡故後也沉於溪中死去。劇中似乎暗示,她與哈姆雷特已有肉體關係,哈姆雷特卻出言諷刺,並說不會考慮結婚,她才會因為悔恨而瘋狂。

若理解到這一點,或許這張對照圖給人的感受比起有趣,更多是哀傷。奧菲莉亞相信自己只是王子可以拋棄的洩欲工具,就如同擱淺於岸邊的充氣娃娃,她失去了繼續生存的尊嚴,因此走上絕路。

「色情就是不行!」這種想法真的不行:「猥褻」為什麼違法?從階級規範到帝國主義的擴張,權力如何以道德之名管制色情

「色情就是不行!」這種想法真的不行:「猥褻」為什麼違法?從階級規範到帝國主義的擴張,權力如何以道德之名管制色情

然而對於不同理奧菲莉亞的人來說,這張圖最大的意義,就是指出高尚藝術與低俗情色之間的界線比想像中模糊。「性」的禁忌本質,成為一種穿破現實的刺點,映照著悲劇的死亡,更顯現出規則的荒謬。白田秀彰《「色情就是不行!」這種想法,真的不行》所欲提出的最主要論點便是:「性」做為禁忌、下流、猥褻事物,不僅冒犯他人,且值得以法律規範,這些在人類歷史上都是偏近代的概念,而並非本質上就必然具有這樣的性質。

強加在日本人身上的性道德觀

白田認為,人類在最古老的階段,像是羅馬帝國時期,性並不被特別認為是禁忌或不高雅的事;性愛不再是值得鼓勵跟追求的行為,是基督宗教成為主流之後的影響。根據他的看法,原本對性的壓抑,僅流行於貴族與資產階級,目的主要是為了穩固父系家族繼承。因此,僕役或娼妓等不高尚族群反而相對能夠自由進行的性愛,標示了「身分的低賤」──並非性本身猥褻下流,所以低賤的人去做,而是因為那是低賤者做的,所以猥褻下流。

至於歷史是否真的如同他主張的那麼簡單且唯物,或者人類是否真的擁有「共通的歷史」,則不在討論之列。

他舉例日本在維新之前,有村里進行公開性行為做為祭祀儀式的紀錄。現代覺得驚世駭俗,但在當時的文化與時代脈絡中,並不覺得奇怪。接著,白石進一步歸納,日本近代對於性道德的限制,其實始終來自外部,先是知識分子引進了稱為「朱子學」的儒學,接著因為鎖國失敗列強叩關而引進西方殖民者的性道德觀。佛教與基督教同樣被他當做「外來影響」,他稱這兩種宗教本質皆為「厭世」。

簡單說,白石認為曾經存在一個不受外界污染的原初日本,在那裡,性是高尚美好、值得追求、無需避諱的。如果他的理論正確,則似乎可以解釋何以日本是世界知名的色情影片與圖書產地,每年出產數量驚人的「淫穢作品」,但拍攝這些作品的演員社會地位明顯不高,最後經常淪落至面對面接客的風俗業。日本在某種意義上非常需要色情,也堅持出產色情,但社會作為整體卻不接受色情。白石認為,當前的性道德是強加在日本人民身上的。這種強加的東西,本來是偽裝地位的衣服,最後卻成了皮膚,是撕不下來的器官。

在批判之前,為「討論色情」爭取空間

我一介外國人,或許沒資格評論白石對日本的看法是對是錯,但可以討論的是他如此立論的動機。白石雖不是女性主義者,但他的論證其實全都植基於現代性的可能之上,亦即理性的溝通與真理的發現是有可能的,這與女性主義的立基點相同。接著我想探究白石的動機何在,亦即本書的政治脈絡。畢竟,「唯有深究說話者的動機,我們才能知道女性主義者與性別歧視者說同一句話時的不同意義。」

本書原名為《性表現規制の文化史》,其中骨幹章節原發表於世界最大的同人誌販售會「Comic Market」,這是例行舉辦的活動,地點在東京市。從本書內容原本發表的場合,我們可以得知僅從書籍內文中無法得知的「作者目的」──日本國內現行的出版品內容色情審查是否恰當。日本引以自豪的卡漫文化輸出,始終面臨著保守主義的掣肘,角色是否裸體,若不裸體是否可以激凸,諸如此類基於受眾年齡不同而規範得相當仔細。此外,是否可以描繪未成年人性交,到哪種程度已經涉及「持有兒童色情品」的犯罪,又是另一個嚴肅的戰場。

本書正如其名稱所示,作為一本導論性質的書籍,對人類歷史做出簡化的概述,真正的目的是推導出:何以近代道德與法律,會規範「性」以及性的衍生物「色情」?因為人類傾向於不去反思規範本身為何存在,白石真正的任務如他在後記所說,是為了「爭取空間」,讓「色情」本身可以討論,而不至於一開始討論就走入死胡同。就這點來說,我同意白石的動機,「色情」應該要可以討論。如果色情不可討論,那麼它的某些面向可能帶來的危害,以及之所以帶來危害的原因也同樣變得不可討論。不可討論才是罪惡的淵藪。

女性主義策略差異的巨大目的:爭取作為「人」的平等地位

與一般人想像的相反,女性主義者對於「性道德」與「色情產品」的看法其實從來並不統一。我也不全然同意白石在本書採用的視角,亦即認為:色情產品在全世界被禁止是女性主義運動導致。這樣的觀點確實存在,也不算完全沒有道理,但是恐怕過於簡化歷史與跨文化的脈絡。

白石似乎對於女性運動流派(有些堅決反對色情、有些不那麼反對)感到疑惑。但其實道理很簡單,女性主義的目的是爭取女性做為「人」的地位的平等,為了服務這個巨大目的,而有各種不同時代、不同地點的小戰略。到底「色情產品的存在」是否危害了女性成為有尊嚴的人,不同女性主義者自己有不同的看法。其中存在著「色情即實害」觀點,在產生這種觀點的年代,色情產品一面倒地只服務異性戀男性,並且內容經常「再現」現實生活中的對女性的暴力侵害:強暴、輪暴、虐待、毆打。因此,有些女性主義者認為只要色情產品存在的一天,女人就不可能爭取到平等。

諷刺的是,直到今天,以上那些主題依然在色情產品中占有一席之地。因此,直到今天仍然有女性主義者認為凡是色情本身就是對女性的傷害。雖然並不是生理男性就必然無法理解女性主義或者主張女性主義,但確實男性通常比較難以理解女性對於色情產品中系統化地帶有對她們的傷害跟貶抑的感受。因此,男性經常直覺地認為,女性反對色情產品只是想要趁機爭取政治權力,或者純粹出於保守主義的道德厭惡感,但其實通常兩者都不是。

女性主義者如果反對某種色情產品,原因只會有一個,就是那種色情產品的內容否定了她們是「完整的人」。雖然認為女人不配當真正的人也是言論自由的一環,但很難想像當這種意見是主流的時候不會轉化成實際的損害。因此只要還活著有一口氣,女人勢必要強烈抗議特定的言論跟表現,才能為跟自己一樣的性別爭取到生存的空間。

女性主義與色情的關係是複雜的,正如同女性與性道德之間的關係是複雜的,白石書中要談的太多,無暇寫到那麼細,因此本文可以當成是對他的整理的補充。希望這本書可以是不同性別與性取向的讀者對色情進行反思和討論的開始,因為這畢竟只是個起點。



張茵惠
MPlus主編,台大法律系學士,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通俗文化評論者,女性主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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