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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當女權與民主同時陷落:就忍著痛一次讀完「使女」的「證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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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想像,在一個將「生育」奉為無比神聖義務的保守社會裡,那些出於各種原因遲遲無法獲得子嗣的統治階級家庭,找來了一個又一個仍有懷孕能力的年輕女性,要她們下半身赤裸躺在妻子懷中,眼睜睜任由丈夫低頭「播種」,然後好像生母從來不曾出現過一樣,將生下來的嬰兒據為己有?

幾乎每部作品都好看到使讀者靈魂劇痛的加拿大文學巨匠愛特伍Margaret Atwood),在她那堪稱上世紀最動人的反烏托邦小說《使女的故事》以及時隔35年的續集《證詞》裡,就描述了這樣的一處恐怖新世界。21世紀初期,高舉神權卻鄙薄人性的「基列共和」,統治著不再輝煌的前美立堅合眾國。而依據至高的「上帝教誨」(當然是扭曲過的),女人不再擁有名字、財產、教育、社會參與權利,只能全心服事於她們的天職──操持家庭、生兒養女。

使女的故事

使女的故事

證詞:《使女的故事》續集(首刷限量書衣版)

證詞:《使女的故事》續集(首刷限量書衣版)

愛特伍特別嫻熟於一種僅用「倖存者獨白」以拼湊殘酷龐大體制的講故事技巧。在《使女的故事》,我們幾乎只能聽見主角「奧芙佛雷德」(Offred,這不是女人的真正名字,而是「屬於佛雷德先生」之意)遺留在老舊卡式錄音帶裡的低傳真語音。

這位「使女」冷靜回顧自己在集中營受訓、改造的日子,然後輾轉寄居於不同大主教家庭,並忍耐無數次既沒有愛情也沒有性慾的體內射精。只是這捲錄音帶在跨國逃亡計畫的中途嘎然而止,一如洪荒以來多數女人的命運,歷史根本不會展開篇幅去記載「她」的故事。

幸好,現在我們隨時可以自由地翻開2019年出版、旋即榮獲英國布克獎殊榮的《證詞》。這本續集中,愛特伍旁敲側擊地暗示了父權國度中其他女性被抹消的生命軌跡。儘管在前作,那位創建「基列共和國」男女隔離體制的「麗迪亞嬤嬤」,是以冷酷無情的形象出現,但是她有著深藏心底渴望正義的一面:每到深夜,她躲進密室,在不允許女性書寫的基列國心臟區域,一一登錄戀童癖、嫖妓、殺妻等等屬於大主教們不堪入目的齷齪祕密。

而從來不知道「自由美國」過往存在的年輕世代基列女性,比如前作主角「奧芙佛雷德」她那剛出生就被奪走的女兒,雖然在莊嚴的聖歌與福音中長大,仍然直覺地厭惡在指派婚姻中,「丈夫」候選人衰老、醜陋、傲慢的肉體,同時還掙扎於多年禁慾教導下深植心靈的「陰莖恐懼」。

在某種意義上,神權國基列努力打造的是一個無菌的「純潔」社會。性交如此骯髒,愛情也不過荷爾蒙衝動,所以,在核能滲漏、生化汙染而導致全球性不孕症背景下,婚姻的唯一目的,就是帶來更多的生育。女人因此被視為人口計畫下的「國有財產」,依照功績分配給男性國民。可以想見,許多低階男性無法獲得珍貴的婚配名額,再加上婚外性行為是被詛咒的重大罪惡,所以他們躲在筆挺軍帽的陰影底下,用斜眼偷看女子的青春美麗──多數男人也成了極度父權的犧牲品。

顯然,當基本教義政權對於性別一事進行如此「簡化」,最後戕害的仍是我們關於「愛」的天性。有幸側身統治階層的,比如主教夫人,她們必須全程「參與」丈夫與使女的交配過程,假裝自己被插入、假裝自己受孕、假裝自己懷胎十月咬牙分娩。書中這些驚悚變態的段落,幾乎要讓讀者乾嘔顫抖。

而不幸淪為被統治階級甚至奴隸的那些女性「叛國者」呢?等而下之的被流放為邊境奴隸,而還保有生育力的年輕女人則稍稍「好命」一些,她們必須穿上血色長袍,成了在主教後花園裡頭緩緩遊蕩的寂寞幽魂。且容我提醒:無論屬於哪個階級的女性,在亞當作主的基列王國,任何一個有權勢的統治階層男性,都可能在四下無人時,把習慣於扣下板機、簽署死刑的冰冷手指,直接探入妳緊緊密合的領口。

愛特伍採取一個非常巧妙的敘述形式,兩部小說真正的「時間點」,其實是基列共合國早已滅亡的西元2195年。未來的歷史學家們在廢墟中挖掘手稿、錄音帶,然後重新拼湊「使女」或「嬤嬤」的「女性聲音」。

最諷刺的地方也在於此。讀者很快能注意到,這些在學術研討會上道貌岸然的男性學者,一邊主張對於已然滅亡的父權國度「少一點指責,多一些理解」,然後一邊狎弄著高雅雙關語、低俗黃色笑話,消遣在場的女性同事。即使在階段性解放之後,歷史的卑劣也從來不會徹底遠去。

此外,在麗迪亞嬤嬤、使女奧芙佛雷德的紛雜回憶中,細心的讀者還可以還原民主政治之所以一夕崩潰的蛛絲馬跡。最開始,國會因恐怖攻擊而癱瘓、女性帳戶被行政命令凍結、屈從保守政治壓力的僱主決定開除女性員工,然後,所有那些持續觀望、等待事情自行「好轉」的消極男女民眾,就突然被帶著步槍的民兵組織層層圍困。

一如故事所述,有些人竊喜於妻子「更依賴自己」,有些人則以生存為藉口,出賣、處決還打算反抗的朋友同儕……只有整個社會的「縱容」,才灌溉了法西斯政權得以急速茁壯的溫床。

在民粹主義、極權主義正於全球範圍復辟擴張的今日,臺灣讀者雖然還有體制的保護,可以自由地寫作、翻譯、出版、閱讀《使女的故事》《證詞》這樣的性別科幻寓言,但在掩卷以後,卻很難免除於對照現實的深淺憂鬱。

我們當然會聯想,兩本小說中,從平淡日常過渡到國家極權的女性生命經歷,恐怕與某個跋扈鄰國只有一紙之隔。根據前陣子引起軒然大波的多家國際媒體報導,新疆地區的維吾爾族女性,就在我們捧讀優美文學的每一秒鐘內,正在遭受文化與基因雙重層面的恐怖滅絕。所謂「再教育營」,實施的正是強迫性節育、強迫性與漢人聯姻、強迫性地與子女分離、各種人體實驗、對於母語與宗教的禁止、漫長的社會性隔離、從不公開原因的偵蒐逮捕……。

也難怪愛特伍要在後記特別提醒,就算在這個「看似」已然極度苛酷的小說裡,「人類歷史上沒有先例的事情一概不放進去」。

\新疆「再教育營」/


無法否認,女權總是與民主一起殞落的。每一次對暴政的忍讓、每一次對於自由、平等、人權的輕忽,隨時會將所有生命──絕不只是在歷史中被壓抑湮沒的女性──推落萬劫不復處境。也許,所有偉大科幻的共通元素,就在於願意為了素行不良的人類文明,留下尖銳清醒的「證詞」。唯一可慶幸的是,這份關於性別宰制的控訴,居然是由當代最睿智、溫暖的文學良知,代替那些無法親口對你我言說的無數受難者所完成。

 

使女的故事

使女的故事

證詞:《使女的故事》續集(首刷限量書衣版)

證詞:《使女的故事》續集(首刷限量書衣版)

使女的故事(圖像版)

使女的故事(圖像版)


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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