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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她年紀尚小,就見證了世界搖墜──讀《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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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田邦子曾在散文集《父親的道歉信》中,鉅細無遺地描繪了個人對於父母雖偶有憤怒跟失望,卻難以真實怨恨他們的心情。其後,她又為了〈女兒的道歉信〉一文,記錄了在《父親的道歉信》出版後,自己所收到的廣泛迴響,其中有一位讀者告訴她:「我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父親,一想到女兒將來不知會用文章如何描述自己,內心不禁落寞蒼涼⋯⋯」為人父母,也許都有過這分恐懼,有朝一日,子女邁入中年,如何評價自己的作為?

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

江佩津的《卸殼:給母親的道歉信》,一名初初過了三十的女兒,於喪母之後,自回憶撈拾起與母親的往事,把母親做為女兒、妻子和母親的落寞蒼涼,以節制的力道,拓印於紙上。

如同暴風中心,外圍空氣旋轉劇烈,在離心的作用下,形成一個孤立又平靜的眼睛。江佩津寫:「佯裝對於一切都沒有感覺,但其實每一種感覺都這樣強烈。」她是長期目睹家變的孩童,習慣讓憂傷經過折疊與剪裁。好比她寫嗜賭的父親,小時候的她確定父親不再返家,便將家族合照一張張剪開,分為兩組,父一組,母女一組(多令人不忍卒睹的寧靜革命),下一秒,跳躍至已然識事的她,觀察起父親對夾娃娃機的執著:「一個十塊硬幣,換成一個布娃娃,對於賭徒來講,或許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勝率,但夾子往下延伸、收起,完整夾起娃娃的喜悅,大概也跟在賭桌上翻開紙牌的那一瞬間同等刺激。」也像是她以記者對勞動者的顧盼,完成女兒對於父親的最後回眸。江佩津的父親離家後,在數種工作間流轉,最終墜死於工地,她寫道:「建築工程中發生墜落意外的工人,建造著不屬於他的建物、他們買不起的豪宅。他們便宜、好用,來自於人力派遣公司⋯⋯美麗的建物完成後,他們不被記得,但是我記得,因為曾經有那麼一刻,躺臥在地上的,是我久未謀面的父親,而他們可能、曾經可能,成為誰的父親。

但她凝視得最深邃的莫過於母親。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DVD(Memories of Matsu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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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佩津展列了母親一生在人事上磕碰:出生於重男輕女的家庭,退讓了學業,嫁給賭徒丈夫,離婚,攜著幼女返回老家,又因鄰里耳語侵擾,買了個透天厝搬走,日後為人作保,從此脫離不了債務與吃重的清潔勞動。一個個男友在她身旁流連卻從不忘返,而精密的追債系統卻對她不離不棄,一再嗅聞出她的勞動軌跡,施予了強制扣薪的處置,到了最末,失去了房子產權,那是殼,或按江佩津所說,也是母親的尊嚴。此際,腦部惡疾找上了她。宛如《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翻版,女主角沒有一刻懈怠,奮力掙扎,卻屢屢事與願違。

每逢情感漸趨濃稠、化不開,江佩津筆鋒蜿蜒,收起女兒的絕望,回到採訪者的位置,借助物景和乾淨的理性,重新抒情,以反覆換位的幻術,為不得安寧的情感,覓著棲息之境。她在人與物,物質與精神,冷與熱之間,做出合宜的調度,讀者受逼,但不至於被逼崩潰,命運已足夠殘酷,她在書寫上的苛刻、挖掏,都非常勻斂,絕少氾濫,彷彿從自己跟母親的相處間,早已領透了感情上的氾濫是相殺的起點。她疏離,語調不溫不熱,讀者先是惑然,復後知後覺,這何嘗不是在濃稠不堪的情義之前,長期訓練出的求生之術。當母親為人作保而陷入債務,她的反應是:「我總是拒絕讀取每一個母親捎來的求助信號,電話播來,接起,開啟擴音,我把自己放得越來越遠,試圖忽略話筒那方漫溢而來的眼淚與哭聲。」而在母親失去房子產權時,她自承:「我選擇逃避,刻意疏漏母親打來的未接來電,讓手機響了整夜。

然而,期望與絕望是孿生子,冷漠底下,是滿張的、迂迴的愛厭交織,偶爾,眷戀也現出端倪,〈我喜熊〉寫道:「(母親)在商場裡穿上充氣的玩偶裝販售物品。其他親戚見狀,只說:『不忍看,看了會心酸。』之後轉身離開。而我就站在那裡,看著吉祥物玩偶旁聚集了許多小孩,他們用力拍打著充氣的大玩偶,在那個大大的玩偶裡,是我的母親。沒有一個字關乎悲傷,你卻能感受到浸透於紙頁的酸楚。母親是孩童的整個世界,她年紀尚小,就見證了世界搖墜。

日子難過的人,他在與人相愛時也是難過的。因母親漸趨沉重的經濟壓力,作者與母親間形成了「母親把孩子當浮木,而孩子始終畏懼,想著遠離」,轉捩點是母親的重病,這回女兒甘為浮木,反而是母親試圖把女兒推離一段距離。〈交換日記〉一文,女兒千絲萬縷地慰留著母親,母親也翻出內裡倔強脆弱的一面,不僅吐露療程之痛苦,也抒發「好走是每一個人的祈望,可能上天聽到我的心情,讓我生了這麼大的病,感謝。」作者的母親似乎預見了什麼,因而留下「好走」、「感謝」,來紓解女兒日後面對母喪的哀謐。而江佩津其後的表白:「天亮以後,我就三十歲了,那個時候世界又會如何對待我輩,如何將在海水之中近乎窒息、溺斃的我們打撈起來,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依舊值得妳待下去。」不僅是對於未來的徨惑,似乎也遙遙指涉了她怎麼看待母親之死:如何保有生命之可欲性,是今生我們躲閃不了的課題。

海德格說,人是向死而存有的。江佩津逆反著方向,以母親之死為原點,穿進往事,重新建構了父母的生,為他們在世上存有的痕跡,進行辯證,和討價還價的攻防,她悉心整理父母的容顏,讓他們的倉皇跟無助都得著安放與收藏。她並且讓了一個角落給讀者,允許我們「旁觀他人之送行」,旁觀善於書寫的她,如何以文字安魂;見證這個曾渴望拋棄原生家庭、離開命定輪迴的女兒,將受之父母的點滴,虔誠地還諸父母。最後一篇〈自己的房間〉收束得極完好,寥寥數語,繪盡了女兒的思念與深情:「回到自己的房間,母親的衣服跟物品,最後也只能填滿一個整理箱。盯著那個箱子,妳聽見自己說:我回來了。

想對她和她的書寫送上千萬個祝福。
 


作者簡介

居於台中。
喜歡鸚鵡,喜歡觀察那些別人習以為常的事。
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已改編成電視劇)、《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小說《上流兒童》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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