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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怪胎同萌會】 信「愛情」得永生,《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川尻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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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童話告訴我們愛情是倒楣時的救命靈丹,大量連續劇是愛情宗教的傳道者,於是你看到一個叫松子的女孩,自行爬上了十字架、鞭笞與釘刑自己,不管對象是誰,都為他流下聖母般的眼淚。她一生信仰一個叫愛情的宗教,在獻身中,她是所有人的母親,只有自己從未誕生。

看電影的時候,幾乎每個觀眾都討厭過她吧,好像她是體內的肉瘤一樣,就算是良性的,也在想要不要割掉好了!「不堪啊!」人們心谷這樣回音著,所以你不意外跟她交往的人都打她(只有一個沒有),對方自認有多麼不值得被愛,就有多用力地打她,「拜託,就讓我像臭蟲一樣活著吧!」是那樣地用力揮拳,究竟這女生是多麼令人討厭啊?然後電影結束後,你打了一下冷顫,因為自己竟然有點想哭,這個討厭的松子,你感覺好像又有人在遠方啐了她一口。

川尻松子不知道自己為何讓人討厭,愈討厭她,她就愈拉著你,然後做出她的招牌鬼臉。「不要鬧了!」對方總這樣說,輪到命運一飽拳揮過去時,意外的,她仍沒有醒,她像白雪公主一樣睡到翻了。如果醒來沒有王子,她就會繼續睡去。

人們後來在河邊發現她的遺體,鄰居是這樣形容日常的她:「她全身散發一股臭味、半夜會尖叫」、「她從來不做好垃圾分類。」從沒有家人來看過她,死後只有不認識她的姪子不甘願地跑來收拾她的遺物,在滿屋的垃圾中,唯一能辨識的物品是台電視與牆上的傑尼斯男孩團光 GENJI 海報。電影便是這樣開始的,她以寂寞到發臭的形體登場。

的確,我們都會討厭她!為什麼?就好像大白天有人醉歪歪走在大馬路上,擦身撞了你,你說了一句:「你要好好看路啊!」因為你也提醒自己好好看路。冷風一凜,你領口拉緊,像在澀谷地鐵魚貫出來的人們,一波波如海浪般的人潮,步伐不可以掉拍。在這抖擻的城市,沒有人有荒蕪的權利,松子像《神隱少女》中的爛泥人,沒有人要為長途跋涉的她洗澡,人人掩鼻而過,她卻仍兀自地笑著,我們則像香奈兒女士口中說的:「我沒時間討厭你。」就轉身而去。

她完全不符合都市的叢林法則,我們被教得要知道收放輕重,女性雜誌總愛寫著要「愛自己」,但這從不是重點,若不知道自己是誰,要怎麼愛?松子在跟上了黑幫小弟後,向勸阻她的好友說:「就算要跟他一起下地獄,也是我的幸福。」愛情就等於幸福嗎?而松子給男偶像的信中寫著:「眼中只有你的我,感受到無上的幸福。」也就是她那一刻才對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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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生,真的像她弟弟說的結語:「她的人生毫無意義」嗎?那意義是什麼?幸福又是什麼?電影裡,松子跟她的手帕交阿惠都相信著《白雪公主》的童話,然童話裡每個女生倒楣的時候,最終都為愛情所拯救。於是許多女生長大後,當前方路況不明時,會下意識地期盼愛情殺出來扮演指引的角色。她活在曾大紅的韓劇《冬季戀歌》裡,與當中的女主角一樣,一生都走不出那片冬季樹林,期待愛情(類似什麼上空盤旋的巨大力量)把她們從日常中叼走,將人生粉碎後重組。對照她人生中想像過的各種故事,無論是山口組夫人、灰姑娘,還是支持落魄作家寫作的女人,「被毆打總比孤獨好。」她寧可點選悲劇,也無法一刻面對自己的孤單。

令人想起吉田修一的《惡人》,戲裡男女期盼網路上的偶遇,一開機的光芒萬丈,卻往往在路況不明的現實中撲空。松子在遲疑要不要與以前的學生發生關係時,她面對自己幽暗的房間低語:「反正出去也是地獄,在這裡也是地獄。」於是撲向另一段毀滅性的關係。跟《惡人》清水祐一與光代一樣,在快被自己的孤單冷死前,去跟著所謂「愛情」走,讓它帶著他們完成自己的壯麗,他們與其說是在戀愛,其實更像是信奉一種叫「愛情」的宗教,對方是誰或對他如何沒關係,知道情感無法善終也無所謂。他是它的信徒,人生是在一再驗證愛情偉大,與他對它全然順服的虔誠而活著,那不是愛情,類似於邪教信眾。

有人說自己是無神論者,但他對於自身的處境與刻板生活難以忍受,等於是信了「我」教,立自己為神,拒絕平凡來打擾自己的遶境,遂選了信愛情得永生。不管對象是誰,只要精神不滅,她可以當土耳其浴女郎,感受自身對肉海的奉獻、她可以跟剛死戀人的朋友戀愛,卻是自己單方向的熱戀,她上癮於愛情這個奉獻儀式,是因為愛情被宣傳為能凌駕於人生的力量,包括對陌生人偶像光 GENJI,如在望夫崖等對方回信,她自己爬上了十字架,自釘與鞭笞,渴望以犧牲達到活的昇華。

關於松子的前半生,有病臥病在床的妹妹、心疼妹妹而眉頭深鎖的父親,松子沒事就拿鬼臉引父親的注意,以及後來當國中音樂老師,化身為電影《真善美》中的老師,到後來色情歌舞女郎。她每一個階段都像 cosplay,呼應外在而變身,沒人知道真實的松子是什麼模樣,她自己也不知道,愛自己是要愛什麼來著。

從女生在童話中一切得來不費功夫的主角設定,到大量連續劇成為愛情的傳道者,加上大量偶像團體以「情人」之姿做歌舞秀,我們到底是信奉愛情?還是要戀愛?這才是如今未婚與離婚人數激增的原因,愛情變成是人生解(毒)藥?飲鴆止渴喝到死吧,令人討厭的松子,會不會也是你的教友?愛情成為寂寞的周邊在虛無年代裡收留大批無名氏,以愛為名,行去我之實。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DVD(Memories of Matsuko)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 DVD(Memories of Matsuko)

《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為日本作家山田宗樹撰寫的小說,包含文庫版在內的發行量約 120萬本,之後改編為電影和電視劇。故事主角為擔任國中老師的女性川尻松子,並以她的死亡為開場。

由於家人已與她脫離關係,便由姪子川尻笙清理姑姑的遺物,進而了解松子從小到大充滿波折的人生:如何從老師變成殺人犯,並陳屍在河邊公園中……也因為姑姑的人生故事,川尻笙因而重新思考自己人生的意義。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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