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博客來選書

在虛空中掘墓──關於「臺灣白色恐怖小說」的編選與如何閱讀《讓過去成為此刻》

  • 字級


有一種經驗,發生時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之後因長期不允許談論,使歷史記憶顯得模糊、破碎,繼續壓抑或者否認、遺忘,在更往後,有了談論的契機,卻往往陷入追溯的困難,以及與當代經驗的糾葛,甚至引發新的衝突爭論,這樣的經驗就是白色恐怖。白色恐怖,除了造成某些肉身的死亡(「為什麼人人都要去不見呢?」李渝〈夜琴〉),這些經驗還會在歷史中再死亡一次(「四十年後,我回到臺灣,重臨浦尾,幾乎認不出那個地方。」陳垣三〈浦尾的春天〉)。因此後人要如何談論白色恐怖,經常要面對的就是雙重死亡的難題。

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三冊套書)

記憶與遺忘的鬥爭:臺灣轉型正義階段報告(三冊套書)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

大概在臺灣民間真相與和解促進會接連出版《無法送達的遺書》《記憶與遺忘的鬥爭》後,關心轉型正義進程的朋友,開始談論文學角度的理解,對恢復時代全面體感的重要性,也討論為什麼二二八文學選不少,但白恐文學多年來付之闕如的問題。我認為當中的關鍵,就是白恐遭遇的雙重死亡,還有它的長期影響,使處理它的文化與記憶再生並不容易。

因此《讓過去成為此刻》選集的兩位主編胡淑雯童偉格,歷經一年,爬梳近兩百本作品後選出30位作家,所擬出的編選原則,從出版編輯的角度看來,並不是強調收攏白色恐怖的認識與定義,而是重視兩件事情,一為白恐在時間上的前因後果,一為極盡複雜化白恐的各種面貌,形成對戒嚴體制的深刻描繪。從卷一作品的鋪排,我們得以目睹幾位小說家筆下的二戰結束、國府來臺接收、二二八事件發生與進入50年代對共產黨與反政府分子的追獵,當中最特別的就是全文收錄邱永漢1955年獲直木賞的中篇小說〈香港〉,作品並沒有直接與哪個案件相關,但描述逃出臺灣的不滿分子如何在香港招搖撞騙致富的冒險經歷。邱永漢的外部觀點,使卷一呈現的50年代臺灣,突然鮮活了起來。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一血的預感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一血的預感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二眾聲歸來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二眾聲歸來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四白色的賦格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四白色的賦格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三國家從來不請問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卷三國家從來不請問





文學隱藏的歷史,比我們所想的要豐富。當然文學不能等同於歷史,但因為它記錄了人的生活世界,重要性等同史料。卷二所處理的就是記憶的困難與轉生,從李昂〈虎姑婆〉關於謝雪紅的流言、楊照〈一九八九.圳上的血凍〉觀看行政長官陳儀遭行刑的橋段,到東年於美麗島事件後寫下的《去年冬天》,以及選集中最年輕的作家黃崇凱重述柯旗化如何以政治犯身分創下新英文法的銷售傳奇,並與狄克森片語並列。卷二從第一篇到最後一篇,呈現了不同世代的小說家,轉生記憶的虛構技術。

卷三則是讓人驚心動魄的一冊。國家機器的暴力不只作用在施明正〈喝尿者〉〈渴死者〉描述的肉體囚禁與痛苦,還有李喬〈告密者〉、苦苓〈黑衣先生傳〉與國家機器協力者自我的精神分裂,瓦歷斯.諾幹《城市殘酷》因告密終生懺悔隱遁山中的原住民帖木.夏得,吳錦發〈消失的男性〉被國家暴力驚嚇後的身心突變,竟像是卡夫卡的〈變形記〉般,只是主角不是變成大蟲,而是化成一隻鳥逃逸無蹤。更有國家機器對社群團體的瓦解,產生劉大任筆下的《浮游群落》。

卷四是最能呈現兩位主編此次特殊觀點的一冊,六篇作品的人物以「非常國民」的姿態一一登場。表面上歧出的一冊,反而完整說明了白色恐怖與戒嚴體制的關聯性。說明白色恐怖並不是「已過去之事」,在同樣的體制與意識形態下,它會變成持續壓迫農村(宋澤萊〈糶穀日記〉)、原住民(田雅各〈尋找名字〉)、底層階級(黃春明〈蘋果的滋味〉)的力量,同時這些白色恐怖的「歷史人物」,還在持續經歷歷史的變遷,所以跑到中國的臺共在經歷清算流放東北後,只能在紀念周恩來的運動上,偷偷寫下自己是臺灣人(陳若曦〈老人〉)。而蔣曉雲筆下的外省人楊敬遠,因保舉一位共產黨人流放火燒島,在撐到90年代前後,終於得以赴中國探親。而這一切,最後在賴香吟〈暮色將至〉中,對歷史與政治狂飆過後的人生,做了最肅穆的哀悼。

在編輯這套選集的過程中,我感受到兩位主編的努力,以使這套選集的編排相互應和彷彿集合眾人之力的60萬字長篇小說,處處充滿邏輯上的用心,真正要啟動的主角,正是過往的時間,並使這些時間成為此刻。這也是選集以策蘭(Paul Celan)的詩〈Corona〉當中的句子來命名的原因:

是石頭要開花的時候了,
時間動盪有顆跳動的心。
是過去成為此刻的時候了。
是時候了。

然而,將文學以白色恐怖為題進行編選,重要的不是集體的時間辨識,而是我們每個人的時鐘,在某些歷史缺席部分的真正啟動,一旦啟動了之後,我們自然就會尋找我們應該認識之物,白色恐怖的雙重死亡,也才能真正不再死去,在我們不斷的追索中,一點一滴復活過來,且不需要具備一致的說法。

策蘭的成名詩作〈死亡的賦格〉,裡頭有一句話是「我們在空中掘墓躺著挺寬敞」,有著集中營的死亡諷刺,在編輯這套書的時候,我經常想起這首詩,從虛構的小說去觸碰白色恐怖的形狀與特質,或者也是一種「在虛空中掘墓」的事情吧,在一片空無中,看著這套書印刷出來,竟像是為死去的一切挖墳悼念。也誠心願虛構的簡阿淘(葉石濤《臺灣男子簡阿淘》)、陳溪山(平路〈玉米田之死〉)、鐵敏(郭松棻〈月印〉),或者我們如今已知曉的陳文成、柯旗化、所有省工委案被槍決者、在青島東路軍法處待過的人們,都有在歷史中安息的一日。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套書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 套書


莊瑞琳
春山出版總編輯


 延伸閱讀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都過了這麼久,為什麼我們要記得二二八?

二二八的故事中不只有受難者,也包括加害者、旁觀者,和島嶼上的每個人;不只包括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也包括知情的、知道一部分的、不知道的人們怎麼經歷這些事;不只包括真相,更包括去認識它跟我們的關係何在,真相才具有意義。

8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