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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什麼是時間打不垮的?──《艾瑞克克萊普頓:藍調天堂路》的克萊普頓,D020070280,D020070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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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一個年少時受困的靈魂,與我們一樣叛逆,他逃到音樂的懷抱,長大後雖然享有盛名,卻讓自己更形邊緣。艾瑞克克萊普頓,這個全世界都知道的才子,在命運打得他毫無招架之力時,竟被一個最年幼的家人所拯救,經歷了在時間的高牆前,唯有自己先去愛,這殘酷人間才有一線生機。

他唱著:「時間會撂倒你,時間會讓你卑躬屈膝,時間會讓你心碎,你是否曾向它求饒?」那首歌發行時是90年代初,我當時還年輕,聽著艾瑞克克萊普頓唱著這首〈淚灑天堂〉的歌詞時,只為他失去幼子而感傷。多年後,才知道什麼叫做時間會撂倒你,為什麼時間會讓人卑躬屈膝?

我在看這部電影時,在看一個美麗的受困靈魂,是如何自小掙扎、中年迷途,之後以這首歌化為人生的力量,真正的長大成人。

\\艾瑞克克萊普頓演唱〈淚灑天堂〉//


是啊,我們年輕時,都曾以為受困的靈魂是美麗的,因他們有更多的執著、更多的不解與更多的匍匐前進,童年時他聽黑人藍調就愛上了,不知那敲打內心的苦,為何也正敲打著他。

艾瑞克.克萊普頓 / 蒙特勒1986現場 DVD(Eric Clapton / Live at Montreux 1986 DVD)

艾瑞克.克萊普頓 / 蒙特勒1986現場 DVD(Eric Clapton / Live at Montreux 1986 DVD)

後來他青少年時期無法求解於大人的,艾瑞克都寄託在吉他上,把手指都彈破了,每晚聽著唱片跟著彈到凌晨三點,即使隔天一早要上課,也不能阻止他燃燒自己。他說:「吉他是我唯一的同伴」,他得用它來跟這世界對話,他必須用它來對抗這世界,你很清楚他為何有這念頭,你我可能都有過,相信一定可以藉由什麼,來跟這陌生的世界對話。

我看這部片的當天,是選舉公投的隔天,戲院人不多,我等在門口,耳機中傳出的是他唱的那句:「我必須堅強,堅持下去。」外面是台北典型的綿綿雨夜,有一個男孩跟我都在等入場,他問我:「你也是彈吉他的嗎?」,我回說:「我只是他的樂迷。」,在這樣冷颼颼的晚上,坐滿了三排人,不同的年齡層都有,整場鴉雀無聲、充滿敬意,都想知道艾瑞克克萊普頓是怎麼過來的,為何會以一生奉獻給吉他。

這電影中,艾瑞克誠實地面對自己,把自己曾活成爛泥的人生都攤開給你看,不愧是他自己提議要拍這部電影的。照理說,他身為一代巨星,隨時可以光榮下場,但他把這一生跌撞都拍了出來,像這部電影裡說的,當有人在唱他的傷痕時,聽的人就不會感到那麼受傷了,

他從小生長在英格蘭的小城雷普利,九歲才知道養大他的父母原來是外公外婆,他母親因未婚懷孕而遺棄他,即便見了面也不願相認,他看著生母帶著兩個婚生子女回家省親,唯獨不肯認他,那份「只有自己是被拒絕」的失落感揮之不去,訴說這部分時,他的情緒很克制,是啊,九歲的孩子怎能言說這份恨意與悵然,但他從此不知道怎麼跟世界好好溝通,因為有更沉的卡在心底。

有想像力的孩子是幸也是不幸,他剛好生在一個保守的地方,他所寄情的音樂、他穿著的風格、他為音樂明志留的長髮,都被家鄉的人看為異類,他那頭寶貝長髮,在不肯認他的生母堅持下,被剪成了平頭,他的吉他當晚還被同母異父的兄弟一屁股坐壞了,那時沒人知道吉他對他的意義,沒人知道音樂是這少年的救命繩。他這麼說著:「我的仇恨與憤怒,是被音樂給解救了。」

他這麼說著:「我的仇恨與憤怒,是被音樂給解救了。」


你可說這個孩子太沉溺,不夠務實,為何不往好處想,但有些靈魂就是不能被壓模,它會敲打著社會的大門,你們為何不能收容非我族類的人?不想被格式化的靈魂,始終會比別人多一點掙扎,歲月會跟你玩摔角的,讓你為自己未被馴化的吃足苦頭。

於是你看到這叫艾瑞克的年輕人,跟你我一樣,東闖西撞找別的可能性,只是他更勇敢的是17歲就去應徵雛鳥樂團的吉他手,人人看著小夥子初出茅廬,卻彈出道地的藍調吉他,那原本是黑人靈魂被壓迫的低鳴,被這小鬼彈出來了,但他自己的痛苦也像兩面刃,既讓他彈出了真性情,也刮花了他的靈魂。

從此以後的幾年,英國的音樂圈開始注意了這個吉他手,在披頭四的年代,他獨特的藍調吉他,讓他之後加入的團,都風靡了年輕人,甚至當時有樂迷在各地下鐵站寫著「克萊普頓是上帝」。這個桀驁不馴的小子,當時即便每個晚上都可以帶不同女生回家,但他仍然不知怎麼跟女生談話,他活在自己世界裡,躲在吉他後面,也不知人情世故地尚未離團,就跟其他團公開排練。

他獨特的藍調吉他風靡了年輕人,甚至有樂迷在各地下鐵站寫著「克萊普頓是上帝」。


他不敢停止般地追求音樂的純粹,像被過度驅趕的牛羊,逃避自己的過往與家鄉。後來成立了轟動一時的奶油樂團,巡演不斷,藝術評價極高,固然是他要達到藍調搖滾,但並不快樂。藝人在舞台上呈現的巨大幻象,隨著知名度愈高,愈不是常人所能背負的,過勞的演出中,團員開始口角,之後不歡而散。你看著他的歷史,知道他根本不敢相信任何堅定的關係,也不敢奢望有家的存在,長年寄住他人家中也無所謂,他不敢真正落腳,這吉他天才情感與身體都累壞了。

吉米罕醉克斯 / 雙面蒼穹 (CD)(Jimi Hendrix / Both Sides Of The Sky)

吉米罕醉克斯 / 雙面蒼穹 (CD)(Jimi Hendrix / Both Sides Of The Sky)

直到吉米罕醉克斯的出現,那逆天的才華,才讓他那「吉他之神」的包袱稍稍鬆綁,兩人惺惺相惜,但也都感染了毒癮,吉米死得倉促,讓當時的他哭喊:「為何不帶我一起走?」

他沒有家的概念,以至於他追上任何心儀的女孩都不長久,不惜破壞好友婚姻,也要追求自己不要再被重要的人「拒絕」的感受,直到他期盼已久的人真到他身邊時,他更不敢面對與她有穩定關係。酗酒的他在舞台上開始屢屢犯錯、演出不完全場、群眾開始在台下罵他在吃「老本」,他險些就這樣徹底倒下。

他在四分五裂時,第一次禱告求神賜他平靜,接著一個孩子的誕生,逼著讓他學會與人建立親密關係,那孩子的猝死後,他收到那孩子生前寄給他的旅遊明信片,上面大大地寫著:「我想要再見到你。」讓他被歲月打得趴下之時,相信愛是即使死亡都分隔不開的關係,因此做了經典的歌曲〈淚灑天堂〉。一個自認到不了天堂的人,想用下半輩子這趟遠路,去天堂與孩子相會。

曾經有這麼多的恨與埋怨,只認音樂為家的人,名聲讓他更感身處邊緣,這樣筆直摔下去的人,被他那從53樓摔落的孩子給接住了。生命最殘酷的時候,愛有時會用最鋒利狠毒的方式,帶人走出漫長恨的地獄。

曾經有這麼多的恨與埋怨,這樣筆直摔下去的人,被他的孩子給接住了。

 


艾瑞克克萊普頓:藍調天堂路 DVD(ERIC CLAPTON:LIFE IN 12BARS)

艾瑞克克萊普頓:藍調天堂路 DVD(ERIC CLAPTON:LIFE IN 12BARS)


《艾瑞克克萊普頓:藍調天堂路》全片採自述口吻,侃侃而談曾經獲得過18座葛萊美獎,獲得三個搖滾名人堂成就的藝人克萊普頓掙扎於音樂事業,動蕩的愛情史,毒癮以及他年幼兒子早逝的悲慘遭遇,穿插大量的現場表演、家庭電影資料,以及藍調之王比比金(B.B. King)吉米罕醉克斯(Jimi Hendrix)、 披頭四喬治哈里遜(George Harrison)等傳奇樂手的合作歷程,追踪克萊普頓如何面對這些人生中的重大挑戰,相較其他音樂人電影,這部是近年來最坦承的作品,讓樂迷們更深刻地感受這位「吉他之神」令人難忘的藍調天堂路。導演為莉莉菲妮扎努克(Lili Fini Zanuck),曾製作《溫馨接送情》《迫切的危機》等知名電影,知名奧斯卡金獎製作人,首度執導紀錄片《艾瑞克克萊普頓:藍調天堂路》即獲得眾多獎項肯定。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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