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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短如黃昏卻更像永恆──《黃昏清兵衛》的清兵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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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人總譏笑清兵衛落魄如「黃昏」,但無論哪一種黃昏,都是傾其所有的,沒有這樣無愧人生的雲彩了,不被白天與黑夜拘提,只有擁抱生命的當下盡力,除了井口清兵衛,誰能自由地一如黃昏呢?

人總把人生分成幸與不幸,竭盡心力避免所有的「不幸」,明知避不掉而一顆心懸著,一輩子焦慮著,偶有僥倖雖難掩得意之色,終旋即又被更大的畏懼感給追上。你在旁看著,就算知道那人過的是幸運的人生,但往往不甚磊落清爽。

幾乎人都有的顧忌、畏懼,彼此大約都能瞧得出來,人性就這樣揉搓出來這些髒髒的皮屑感,掂著自己有幾分重的忐忑來賭自己的人生。尤其位高權重、名利雙收者更是有幾分忘形,就暗裡多生了幾分膽怯。這樣的人,人總是羨慕,好像他們抽到一把好籤,人生有了保險似的以後不怕,但他們做出來的往往是最恐懼之人才會做的事。

人在追求幸運前,實則是求個保障,往往都以恐懼做燃煤。

然而,卻有一個人叫井口清兵衛,是個位階低下的武士,又在幕府的末期,武士的風光不再。家有失智老母、妻子過勞早逝,他必須靠微薄酬勞養活一家,應該是個比誰都不幸的人,但卻活得不怕,坦然朗朗,即使被形容成是一個「像黃昏一樣乏力的武士」,但為什麼他有真正活著的姿態?有著兩腳站穩於天地不求人的姿態?

他明擺著就是過早就被拖入中年危機的人,以現在的用語,就是他工作的產業急速萎縮,人生又陷入長照危機,小孩又還小。景況就如夕陽歪斜,但他人是直挺著,像新生的蒼綠稻秧,有空氣就吸、有陽光就曬、有活就做,活得純粹。他是一個在「生活」的人,並且展現出人該有的生活姿態,貌似沒尊嚴,但唯獨他活出了人的尊嚴。

他是一個在「生活」的人,並且展現出人該有的生活姿態。


於是你看這部電影時,表面上,它在講個悲劇,但你不難過,因為他沒有讓人覺得不幸,他仍是懇切而踏實的。你觀影時,會感覺這人「乾淨」,事實上他是演一個沒錢也沒時間去澡堂的人,衣服襤褸,身上散發疏於打理的臭味,但那顆心的乾淨太稀有,讓這人沒有跟命運討零錢的猥瑣氣,那是每日洗澡都無助於事的髒膩,但他是打從心裡的不妄求的乾淨。

這角色是真田廣之演的,是一部舊片,在戲院的最小廳院放映。散場時,一對老夫婦跟我一起進電梯,他們說:「這部在電視上就看過,但看大銀幕還是很驚訝怎麼演得這麼好?」

的確,這角色不好演,若演一個自苦的悲劇人物,他口裡的台詞會為你說明一切,但這位黃昏先生所說的台詞都是瑣事,沒有怨懟,沒有情緒力度的助力。他只有在被藩主派去殺一個無辜的人時,表情出現道德掙扎。

其餘時候,他太習慣了人生的重擔,如同牛馬駝物又能平靜吃草,情緒如清潭。講到心愛的女子,只是理智的婉拒,將那份哀愁收得實,你知道他習慣了什麼,從頭到尾他沒覺得他不該受到這些待遇,命運輾不平他,真正的「高貴」於是出現。你看著若想哭,但不是為了清兵衛,是為了正在計較的自己有多卑微。

這不是什麼英雄片,也非在描述一個聖人,而是他的一種生活態度。清兵衛也不是沒想幸福過,從小就想著要娶傾慕的鄰居女孩朋江,但家境不好,錯過彼此。被主子派去殺一流武士,也怕得很,擔心無法再回家照料家人,當時他許久沒拿出來的短刀磨著,在破曉之前苦練,沒有勝負心的他,在做求生的最大努力。

這不是什麼英雄片,也非在描述一個聖人,而是他的一種生活態度。


做為一個低級武士前,他不是沒實力,電影透露了幾分他劍術師承大師,也曾在教場中做教頭,是劍術高明的人。但他兩次與人對決都出於無奈。且一次用的是竹棍,最後搏生命時才取出了小太刀,因為象徵武士尊嚴的刀早為了籌妻子的喪葬費賣掉,這樣反著驗證武士精神的鋪陳,無論手持什麼,他人劍是合一的,他心中有劍術這門功夫,但寧可種田或被人譏笑,也不願意亮出真功夫。

一方面當時的武士之道早已日落西山,不合時宜,二來他有劍術卻無殺意,這樣掩其鋒芒的人,不能被藩主所重用,因此你在最後決鬥時看到了兩個武士是對照也是呼應,一個被藩主重用且有殺伐之氣,清兵衛一度想放走已形容憔悴的他,但該武士一看到清兵衛拿著小太刀來應戰,以為輕視了武士之儀,而開始刀刀狠戾,終至被他最看重的刀器卡在天花板上,而落敗死亡。

無論是遵從武士榮光的人,還是像清兵衛嶄露了高超劍法,仍不改那落拓的德性,終究在那幕府時代結束的變局中都被犧牲。那些價值的物換星移,只是剛剛好發生在他們的時代裡,但任何事物與價值觀的物換星移也發生在當今中年人身上。

浪人劍客 37

浪人劍客 37

以至於黃昏清兵衛有幾分像是一種人生處境,就如他與友人釣魚,友人一直釣不到,兵衛說道:「那是因為你一份太想釣到的心」,那些汲汲求的,緊抓不放的釣桿,終會在一個時機點上離開了你,每個人都會迎來自己「黃昏」,屆時你以為對的,並想以此控制別人的,都像每個愚行一樣終會歸零。這很像是漫畫《浪人劍客》第37集中宮本武藏教村民練劍,他似打了禪機卻說的實在:「你們拿著不屬於自己身體的東西(劍),心想不能放開於是握得更用力,這樣一來,不是砍別人,只是束縛住了你自己。」也因此,那與清兵衛決鬥的武士臨終時最後的話是:「好暗,是黃昏啊。

一個是害怕自己黃昏之後的一無所有,一個清兵衛是原本無所執著。這很像男人的中年寫照。男人辛苦在於他成年後就必須時時晾出自己有什麼,這晾是緊握,愈到中年愈握得緊,彷彿那是人衡量你的一切,而黃昏清兵衛是反照,人們笑本來就是「黃昏」,但沒有比黃昏的絢爛更能證明活過的種種,更能無畏地走入黑夜。

該怎麼衡量一個男人?該怎麼衡量人的中年處境?你緊抱著你的自尊與金銀走進黑夜裡,這真是像獵物一樣怕被黑夜吞噬。而原本無欲無求,靠自己餘暉的,即使因時代動盪而短命,但那不證自明的人生,就是「人」字那坦然堅定的兩劃。

這是一個乾淨人,帶出的一個乾淨故事。故事以清兵衛女兒回憶的口吻說道:「人說我父親不幸,但以我看來,我父親是個幸運的人。

無所求,也無失落,上戰場前的最後三年娶了朋江是例外的欣喜,一生求清簡,像黃昏一樣無懼,沒有黑夜與白天的預定與追索,只有那盡其所能的光輝雲彩,雖沒有像同僚一樣升官,但那一刻完成了永恆。人可以醉生夢死,也可以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又令人想起《浪人劍客》的另一句話:「如果認定自己的性命只屬於自己,那麼生命的確不具有任何價值。

武士精神何解?幸與不幸何解?「黃昏」的一生如他的微笑般做了最好註釋。

他一生無所求,上戰場前的最後三年娶了朋江是例外的欣喜。




《黃昏清兵衛》(The Twilight Samurai)改編自藤澤周平的1988一部短篇小說。2002年日本導演山田洋次導演創作了同名電影。日本導演山田洋次基於藤澤周平的短篇小說《叫花子助八》《竹光始末》以及同名作品《黃昏清兵衛》改編而成。故事情節與同名原作不同,講述的是幕末時期的下層武士的生活故事。不同於傳統武士電影,本作並沒有聚焦於武士道精神的探討,也沒有激烈的暴力渲染,故事重心落在武士階級底層的日常生活的描寫上。此片獲得第26回日本電影金像獎:最佳作品獎、最佳監督獎、最佳腳本獎、最佳男主角獎、最佳女主角獎、最佳男配角獎等,也獲第2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亞洲電影,與第76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外語片提名。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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