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如果我們想用最精簡扼要的方式，描述出一種「還沒被文字紀錄的文化」，就應該這麼寫。
——在讀邱祖胤《高雄有顆藍寶石》期間，我好幾次都冒出這個想法。
說來可嘆，即使台灣本土文化的研究，已經有了長足的發展，但仍有非常多角落，是甚至還沒有文字紀錄的。戒嚴時期的文化政策，將所有「台灣」的東西一概壓抑，固然使我們的文化記憶殘缺不堪；然而就算解嚴了，風氣漸開，文化之間似乎仍有階序之別。優雅的、高尚的一批首先被正典化，納入「本土」符碼去對抗過去的黨國遺緒，但較為草根的、庶民的一批，卻依然被冷落。
高雄有顆藍寶石
高雄有顆藍寶石 (電子書)
表現在文學領域，便是知識分子熟悉的現代主義文學和鄉土文學被正典化，更加深入基層的民間文學、通俗文學和口傳文學卻沒有受到重視。表現在電影領域，「台灣新電影」的浪潮有許多紀錄與研究，「台語電影」卻長期都是冷門領域。諸如此類，案例可以列得很長。近年來，有識之士陸續投入這些領域，挖掘其中的美學潛力，推翻許多「常識」，重構了台灣文化史的面貌。比如前幾年廣受討論的蘇致亨《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就是這樣的作品。
雖然寫法與風格大異其趣，但我認為邱祖胤《高雄有顆藍寶石》也是有著「重構台灣文化史面貌」意義的作品。這本書所顛覆的領域，是流行音樂。若說到戰後流行音樂的文化記憶，最主流的仍然是以華語、外省為主的一批歌手，無論是群星會還是後來的校園民歌，乃至於華語流行音樂的壯大，都是許多人耳熟能詳的。然而在過去幾年，已經有幾本切點不同的作品，比如從世代角度出發的熊一蘋《我們的搖滾樂》，以及專論台語流行歌的陳培豐《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
歌唱臺灣：連續殖民下臺語歌曲的變遷
毋甘願的電影史：曾經，臺灣有個好萊塢
我們的搖滾樂
從高雅形象跳脫為草根民眾瘋狂放肆的創意
相較之下，《高雄有顆藍寶石》可能是寫法最樸素、最「不學術」的一本。閱讀此書，就像是在聽一系列環繞著高雄「藍寶石大歌廳」的小故事。故事裡有歌廳老闆、歌手、主持人、諧星與許多幕後人員。每篇文章都很精短，沒有標榜什麼震古鑠今的學術架構或批判觀點，卻在在提出過往台灣流行音樂史「常識」之外的新事實。從台北中心，轉移到高雄視角；從華語中心，轉換到台語觀點；從「群星會」的電視台場景，變換為歌廳秀的火熱嘈雜；從國家強力形塑的「高雅」形象，跳脫為草根民眾瘋狂放肆的創意。
每一項視角轉換，都值得大書特書，但邱祖胤的筆法有記者的節制與冷靜，並不過度渲染。說它們是「新事實」，其實只是過往少有人秉筆記錄，所以還沒被納入我們的知識體系裡。對於躬逢其盛的廣大民眾與從業人員來說，那就是真切熱烈的文化記憶，那是他們的生命現場。而對我這樣一個出生於北部、外省家庭長大、不到四十歲的讀者來說，《高雄有顆藍寶石》的每一頁對我來說都是全新的世界。
二○二二年「真愛秀．藍寶石大歌廳」演唱會，陳美鳳穿著三十年前的秀服，火熱演出。
藝人余天（右二）今晚在藍寶石大歌廳重現經典「摑掌秀」橋段，藝人黃西田（右一）身穿護具引起全場觀眾笑聲不斷。
藍寶石大歌廳演出節目海報，可一睹當年的明星風采。
以文字將「聽說」銘刻為歷史，意義十分重大
本書或者幫我串起那些耳熟能詳又不知脈絡的大名字，比如豬哥亮、陳美鳳、白冰冰，究竟是如何崛起、又有著怎樣的經典形象？或者根本帶我認識全然陌生，又非常紮實的文化知識，比如「歌廳秀」到底是以怎樣的模式、怎樣的分工組成的？
《高雄有顆藍寶石》的任務設定很清楚。光是先把流散在眾人記憶之中、偶現於新聞報導的這一段「高雄歌廳秀興衰史」記錄成文，就已是大功一件。本書序章的標題，叫做「聽說，高雄有顆藍寶石」，「聽說」二字本身就有微言大意。如此盛大、能夠與老三台分庭抗禮的文化記憶，不到半個世紀，竟然就只剩下「聽說」，簡直是令人心痛的浪費。文字與書寫，過去被壟斷為特定階層的專利；如今，《高雄有顆藍寶石》以文字將「聽說」銘刻為「歷史」，哪怕只是初步的「通史」，意義已然十分重大。
與這本書同步進行的，還有楊力州導演拍攝的紀錄片《高雄有顆藍寶石》。兩者題材相同，但因媒介不同，側重也就不太相同。紀錄片拍得熱鬧滾滾，以輕快的調性帶觀眾進入當時的文化氛圍；書籍顯然就更注重脈絡的多元，意在建立相對完整的文化圖像。既然是「寶石」，選擇哪些「切面」來切割，就會影響我們看到的光彩。
許不了以電影《小丑》轟動大街小巷，造成一股「許不了旋風」，也成為秀場炙手可熱的人物。
藍寶石大歌廳入場券。
不只是封神榜，更有文化史的立體視野
《高雄有顆藍寶石》全書分成「五檔秀」，這五大章節的結構，正可得見作者選擇「切面」的用心：從歌廳秀的時代背景、藝術風格講起，帶出經營者與商業模式，接著是舞台上各型各色的藝人，最後是舞台後的技術人員，與舞台外的庶民記憶。本書大可以集中火力在知名度最高的幾人，比如「藍寶石」後期的大老闆楊登魁；最著名的藝人豬哥亮、高凌風、余天等，交織敘述，也能寫出非常精采的故事。但本書選擇了更立體的寫法，也兼及為藝人打造服裝的「澎湖嫂」、藝人後盾的樂隊指揮「番王」等角色。這就意味著，《高雄有顆藍寶石》並不只是一本「封神榜」，而更有「文化史」的立體視野。舞台上的神仙之所以能各顯神通，是因為有孜孜矻矻的眾人之力，一起成就了舞台。
當然，就像任何文化史著述，《高雄有顆藍寶石》並不會是高雄觀點的歌廳秀的「結論」，而毋寧是「序論」。故事既可以形成連貫的意義，也會形成值得探究的罅隙，讓後續的研究得以展開。當寶石從塵封的暗櫃裡被取出，自然就能煥發光彩，因為它本來就是如此珍貴閃亮之物，只待人們的拂拭，只待人們的注視。
藍寶石大歌廳，小莊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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