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勇者!你怎麼死了!
──堀井雄二《勇者鬥惡龍名言集:你怎麼死了!》(2016)每個男孩的童年,或許都留有一塊屬於RPG遊戲的回憶。1986年誕生的「勇者鬥惡龍」系列、隔年問世的「Final Fantasy」(最終幻想)系列,迅速風靡全球,至今都還在推出新作。從遊戲衍伸的其他IP也膾炙人口,例如使用「勇者鬥惡龍」世界觀創作的漫畫《達伊的大冒險》(1989),至今仍是筆者非常喜歡的作品。
在這些國民遊戲的耳濡目染下,「我要當勇者」成為男孩們的小小夢想──平庸的自己,其實是被欽點的天選之人,將帶領各具本領的戰士、魔法師、僧侶(補師)組成冒險團,打敗魔王光榮歸來,迎娶美麗公主……這正是自 70 年代以來廣泛流行於文學作品的「英雄旅程」公式。這套符合人性的敘事結構,可套用於各類型故事中。隨著 RPG 遊戲的流行,「勇者系」也成為奇幻輕小說的主流題材之一。
然而,一個類型要有延續性的發展,不可能一成不變,2009年從2ch討論串開發為商業大作的橙乃真希《魔王勇者》,便徹底顛覆了魔王與勇者的敵對關係,以及讀者對RPG角色的刻板印象──原來,「魔王」不一定是邪惡的,「勇者」做的事也未必正確。在那之後,陸續出現概念相近的新作,其中一支較為冷門的推理類型,受到輕小說基本盤以外的推理迷喜愛,便是山形石雄的《六花的勇者》(2011~)、以及駄犬的《誰殺了勇者》系列(2023~)。
《六花的勇者》世界觀是,一千年前打敗魔神的持花聖者,會將力量交給六名勇者繼承,身上出現紋章的他們合稱「六花勇者」,只有他們能突破瘴氣,打敗再次復活的魔神。第一集裡,自稱「地上最強」的主角亞德雷獲得紋章,與其他夥伴在約定之地集結,然而卻有七個人現身。每個人都是身手高強的戰士/聖者,誰是隱藏在勇者之中的內奸呢?更糟糕的是,率先進入神殿的亞德雷,被公認啟動了結界將眾人困住,畢竟在那前後的神殿處於沒有其他嫌犯的密室狀態。「是誰要殺我這個勇者?」他必須在被圍攻致死之前,揪出陷害自己的真兇……
在《六花的勇者》問世之前,米澤穗信的文學向小說《折斷的龍骨》(2010)已出現「特殊設定」推理小說一詞的源頭。這兩部披著「劍與魔法」外衣、以邏輯推理為骨幹的 RPG/西洋奇幻作品,可視為奠定「特殊設定」熱潮的先驅。《六花的勇者》有魔法結界構成的密室與暴風雪山莊的封閉場景,讀來新奇,其近似狼人殺的遊戲性質,帶來高度的懸疑,而「不請自來的客人、兇手就在我們之中」則是金田一與柯南的經典元素。它透過顛覆傳統職業角色的既定認知,每每在轉折裡製造強烈意外性,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推理魂。可惜後來坑挖得太大太多,在出完六集本傳、一本外傳後,陷入無限期休更。這是輕小說和網路小說常見的狀況,架構龐大、篇幅不斷拉長,卻因各種現實因素斷尾。《誰殺了勇者》則相反,它乾淨俐落、單本完結、劇情完整。
筆名「駄犬」的覆面作家,最初在知名投稿網站「成為小說家吧」發表作品,首作《關於吃了魔獸肉就登上王位這檔事》並未引起太多關注,直到第二部作品《誰殺了勇者》才引起討論。《誰殺了勇者》於2023年2月開始連載,到下半年開始被網友大量討論與推薦,日本角川(KADOKAWA)隨即搶下版權,在同年 9 月連載完結後推出單行本,短短半年累積十刷、銷售十萬冊,電子版更成為KADOKAWA史上最暢銷的輕小說新書。該作也拿到2025年「這本輕小說真厲害!」新作部門第一名、文庫部門第二名,僅次於《敗北女角太多了!》。
那麼,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呢?
在小說一開頭,戰鬥已經結束了。預言師選中的勇者阿瑞斯,與三位優秀的夥伴(劍聖里昂、聖女瑪莉雅、賢者梭倫)組成的隊伍打敗了魔王,讓世界恢復和平。然而,阿瑞斯卻應驗了出發前與王女亞歷克西婭私下說的話:沒有回到王國。根據戰友們的證言,他在返程被殘存的魔人殺死──但他明明實力足以打敗魔王,怎麼可能死在更弱的魔人手中,莫非遭到背刺?四年後,為讚頌逝去的勇者,文官開始進行調查訪談,欲將其功績編撰成書。市井流言裡,劍聖、賢者、聖女,不願接受平民出身的勇者、將當上國王的貴族都很可疑。故事就在嫌犯們諱莫如深的訪談,與勇者本人心境相互穿插中,逐步揭曉真相……
是的,沒有熱血的打鬥場景,《誰殺了勇者》由每個角色的第一人稱敘事構成,彷彿一部引人入勝的紀錄片,與傳統輕小說的形式大相逕庭。若要分析它爆紅的原因,可以從「外在因素」與「內在條件」來看。
外在因素:
- 業界普遍認為,大IP《葬送的芙莉蓮》動畫版在2023年9月播出,背景設定同樣是「魔王被打敗,勇者也逝去了」,於是此時上市的《誰殺了勇者》得到一定程度的關注紅利。而不同於前者以精靈魔法使為主角,《誰殺了勇者》還是一部以勇者本人經歷為核心的「勇者已死」作品,具備獨特的創意。
- 出版社的實體書包裝宣傳十分成功。即便在網路連載時就有高知名度,但出書前,KADOKAWA先開設作品官方X帳號,持續發布角色介紹、插圖、短篇漫畫、人氣聲優錄製的PV來預熱。回顧出版後的社群數據,這一系列推廣策略確實收到成效。
- 封面設計別具一格。男性向輕小說多半以美少女角色為主視覺,以鞏固既有讀者群,然而《誰殺了勇者》由《魔王勇者》小說插畫家 toi8 操刀,嚴肅的奇幻風格更接近一般文學書,勇敢捨棄基本盤的做法打破同溫層,吸引到更多讀者。

圖片來源/《誰殺了勇者》X帳號
當然,無論時勢是否有利、包裝多麼用力,終究要回歸故事的「內在條件」。《誰殺了勇者》做對了三件事:
- 小說好看、單集完結、收獲推理迷支持。日本輕小說與漫畫市場,因銷量不佳而遭腰斬並不罕見,因此不少讀者傾向等待系列完結再入手。《誰殺了勇者》雖然之後仍推出新故事,但本傳已是完整獨立作,讓讀者能安心購買,衝高了銷量。
- 作品歸類為「帶有推理元素的奇幻作品」,恰好呼應近年特殊設定推理的流行趨勢,成功打中原本就規模不小的讀者族群,並獲得青崎有吾等作家與推理社群的推薦。
- 雖在解謎上不及《六花的勇者》那般戮力與嚴謹,但沒有什麼需要挑剔之處。亞馬遜書店與Bookmeter的留言區都有許多讀者說,會買書是因為簡介寫它是推理小說。
- 如前所述,紀錄片的訪談形式,連資深的輕小說讀者都耳目一新;當真相揭曉,也展現了令人「想再讀一次」的魅力──角色們的證詞並未刻意說謊,卻會在知曉真相後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 除了主角阿瑞斯最大的秘密之外,三位配角擺脫了RPG作品的符號化存在:里昂、瑪莉雅、梭倫不只是表面上的天才,他/她們性格上的缺點、內心世界的衝突,與阿瑞斯之間的特殊關係,都被細膩刻劃出來。尤其表裡不一的瑪莉雅,意外成為人氣角色,並在系列續作中有更多表現,這要歸功於一開始的角色塑造。
- 過程與結局動人涉及劇透,便不多說。或可借用作者駄犬在番外裡以人民角色下的註解:「任誰讀了這本書都會涕淚交零。」駄犬自認這是一部充滿「人類是美麗的」信念的奇幻小說,筆者也認為,正是那份在結局時湧上心頭的溫暖與感動,讓本作深具讀者自發推廣的魅力。
2024年出版的《放逐商人的金錢濟世錄》顧名思義是標準的「放逐系」設定,此類作品在「成為小說家吧」上很受歡迎,常見公式是:主角被認為能力不足、被所屬團體剔除,但獨立後會展露隱藏實力,集結更強大的夥伴,讓拋棄他的那些舊友悔不當初。然而,本作主角商人托拉歐,被同伴認為吝嗇貪婪、擅自揮霍財產而被逐出隊伍,但他卻運用計謀籌備大量金錢,以冷血卑劣的手段替那些戰死的舊友們消滅魔王。
接下來《惡女與十二眼:最強從者與傳說中的反派,輝煌無雙記錄的重生》則是近年非常風行的「轉生系反派千金」題材,通常她們會因為自己的惡行被處死,並在重生後改邪歸正,善用前世記憶幹好事以扭轉命運。然而,駄犬筆下的瑟琳娜卻是「重生後依然死性不改」,心想這回一定要幹掉聖女的她,為了迴避親自動手而留下破綻被抓,她嚴格訓練孤兒們成立一支戰力驚人的侍從部隊……
《誰殺了勇者》系列也不例外,這樣一部大家都解甲歸田的作品,要怎麼出續集?作者不但辦到了,而且兩部續作《預言之章》(2024)與《勇者之章》(2025)都令筆者感到精采與動容。嚴格來說,這兩本不是續作而是前傳,《預言之章》基於世界觀,預言師擁有「世界編纂」之BUG能力,就像RPG的存檔重來一樣,可以在達成目標之前自盡並讓時間回溯。小說描寫阿瑞斯獲勝之前的分支時間線,一支走向壯烈末路卻「惡名昭彰」的勇者團故事;而《勇者之章》則是阿瑞斯等人踏上征途後,在第一個造訪的國家琉德尼亞國,與該國勇者卡洛斯刻骨銘心的相遇。「誰殺了勇者」這個詞彙一次又一次地變化出不同涵義。更厲害的是,上述作品往往在看似險惡、殘忍的走向後,來一記回馬槍,讓讀者被結局給狠狠治癒,難怪有評論家說,從東野圭吾身上學習伏筆與情節的駄犬,本質上是一位推理小說家。
《誰殺了勇者》系列已是飛躍輕小說群族,成為男女通吃、老少咸宜的一大IP。遭遇過就業冰河期、看盡世態炎涼的駄犬,在作品中打碎了我們對「勇者」這個理想化圖騰所投射的不切實際幻想。故事裡透過多重視角,質疑勇者的作為、挖掘勇者的真心話,並重新定義:無論是否被冠上「勇者」之名,只要為了目標不肯停下腳步,凡人同樣具有不可取代的價值。他們並不完美,但其身影卻比遊戲中的英雄還要閃耀。不按常理出牌、總愛打出令人驚喜的鬼牌,駄犬正在往自己的期許踏實前進。因為他曾說,「我希望成為一個,讀者只因為書上印著我的名字,就願意翻開來讀的作家。」
作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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