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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石曉楓/一個珍重的提醒──關於張翎《疫狐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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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二○二四年十二月,我在影城觀賞婁燁所導演《一部未完成的電影》,虛構與現實的交錯剪接間,婁燁紀錄了人心的恐慌、憤怒、無奈以及試圖突圍種種作為。人們於「非常」封控情境中的想望,只能是讓一家人可以圍著吃飯、出去散散步,這樣子的「日常」成為當下虛懸的圖景,使影片前半段情緒極度壓抑。這些畫面讓我想起張翎出版於二○二○年的《一路惶恐》,散文深刻傳達了從三亞到溫州,與家人想見卻不得見,見了亦擔心病毒傳染的種種憂慮與懊惱,張翎文字裡的情緒彷彿藉由影片還了魂。

而電影在大片的慌亂、晃蕩與黑暗中,終於迎來了跨年的高潮,那些隔著視頻一起笑著鬧著玩,結合其他短視頻相互剪接的畫面,讓我笑出了眼淚,笑完卻又認真想哭。這些畫面,同樣讓我想起《一路惶恐》裡〈那些星空般的時刻〉一節,張翎寫雙黃連口服液「可抑制病毒」的傳言,導致全家搶購,之後又彼此自嘲自嗨的瘋狂,可以感受到封城的狂暴與隔離措施的粗糙,導致極度壓抑下的狂歡與失序,情緒張力遂一發不可收拾。

一路惶恐:我的疫城紀事

一路惶恐:我的疫城紀事


觀影過程裡,雖有當年大量抖音視頻的實境剪輯,我還是不免驚覺,疫情迄今短短數年,我們的遺忘是不是來得太快了?而張翎的散文《一路惶恐》與小說新作《疫狐記》,便著力於對這些碎片進行蒐羅、剪裁與轉化,而這也正是對於記憶的撿拾、重建、反省與提醒。

張翎提到《疫狐記》之發想,源於在加拿大自家後院看見一隻狐狸。此狐狸一如疫情期間逗留於溫州街頭、屋頂上的貓與雀子,牠們都知道人的世界已經停擺,大自然於是被交還給其他生物。從這裡出發,作家巧妙編織了兩組人物關係,以及他們背後各自的人際網絡。人物在〈第一天〉裡明快出場:四十三歲的敘事者小陳、八十歲的Lillian(周黎安)、十九歲的廖小雨,還有狐狸一時現身,在動作與對話的流轉間,各自的性格躍然呈現。其後張翎便以跳躍的思緒/天數憶往事、述當下,小說情節在今昔之間穿插,從而抽絲剝繭,帶出兩名女性的人生經歷與各自之心理創傷。而人物的情感,復因狐狸而得以聯繫。

疫狐紀

疫狐紀


可以說,「疫」是小說裡的時空背景,「狐」是敘事裡的情感黏著劑;而「關係」的思考,便是小說意圖提出的反省。此反省的前提早在《一路惶恐》裡便曾經指出,張翎當時寫道:疫情「把人與人之間包含著千層萬層豐盛蘊意的交往,統統變成簡單的依存關係。我以為我們離開叢林已經一千個世紀了,一回首才猛然發現:我們和動物世界僅只有一步之遙。」五年後在《疫狐記》自序裡,作家則感嘆「疫情裡人和人、人和環境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變化」,於是必須「尋找新的參照物,以建立一個新的座標體系。」這是比《一路惶恐》更積極,也更深一層的意念指向,關於交往與依存,在小說裡遂轉化為我與女兒/周黎安/狐狸之間關係的丈量,或者周黎安與葉千秋/丹丹/我/狐狸之間關係的丈量,小說提問:在「距離」的重新校準與度量裡,人與人、人與物類當如何彼此相安而共存?

於是,在上述的提問裡,張翎以作家綿密而深刻的思緒,延展時空、加強景深,從周黎安這一角色身上,織就出文革期間河北農村的五七幹校經歷、改革開放後的社會局勢、不孕與領養家庭、阿茲海默症的照護等問題,也從敘事者「我」身上,延伸出婚變創傷、母女關係等中年議題。這些人性背後有複雜的時代糾葛和心理創傷,其中涉及了隱瞞與欺騙,例如周黎安對丹丹隱瞞疫情期間出門的行徑,在於怕女兒擔心;丹丹對母親隱瞞父親於養老院的情感變化狀態,在於怕母親傷心;而女兒小雨對小陳隱瞞她的情感困擾,同樣出於不願母親為其擔心的體貼。至於小陳丈夫的欺騙,則是情感不忠的背叛。


這些背叛或隱瞞,放在不同的背景裡,有時代問題的暴露,也有過往創傷的重揭。兩名受傷的女人同處一室,周黎安對敘事者小陳從戒備、暴怒、接納到深夜彼此傾訴心事,但即令如此,她的「酒話也未必為真」,小陳因此嘲諷關於欺騙與隱瞞,「我們之間差了一個文革的段位」,此處輕輕點撥,自有深沉的時代控訴。然則,若如今「病毒讓我們活在了一個懷疑一切的世界裡」,那麼時移事異,這種「懷疑一切」的心態,與文化大革命遺毒又有什麼兩樣?而人與人、人與物之間的關係,究竟要花多少時間才得以修復與重建?

因此,小說便也提出了「愛」與「痛」的問題。疫情期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如此封閉而疏離,在偶然的時空交會裡,小說人物渴望與狐狸建立關係,但當狐狸無視於人類時,他們心灰意冷;待到真正產生肢體接觸時,又有些後怕。這樣的心態放諸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何嘗不是如此?所謂「天底下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因為有所期待,所以兩名女人與女兒之間的僵局伏筆處處,一整個夏天「我們問狐狸討要麻醉藥鎮痛劑,索取逃離和治癒」,其實也正是在向女兒們索取愛、索取麻醉藥與鎮痛劑。而「傷害面前人人平等」,因為情感的迂迴表達,這兩個女人相處之際,彼此既互戳痛處,又互訴心事,其中人我關係的張力與背後的隱痛,由張翎寫來絲絲入扣、觸動人心。「愛」來自於情感上的理解;其實,「傷害」也同樣來自於情感上的理解。

疫狐紀(作者親筆簽名書)

疫狐紀(作者親筆簽名書)


此外,關於死亡與失憶、記憶與丟棄,更是生命中永恆的創痛。小說家有明澈心眼,她在《一路惶恐》中寫道:「死亡是和一些人的永別,和另外一些人的永聚。相聚和離別擱置在天平的兩頭,……哪頭都重。我們就在一次又一次的離別和相聚中損耗著自身,直到把自己損耗到只剩下一把枯骨。」而在《疫狐記》小說情節的鋪衍裡,消失在庭院的小狐狸重新出現,與人類產生親密接觸,然後死亡;女兒小雨因車禍而亡,生命永遠停留在十九歲零九十八天;甚至葉千秋已經失憶的人生,也猶如業已消亡的生命。記憶隨時可能被生者與死者丟棄,唯人們仍心有所求,疫情期間的一時聚散,因此更見情感的珍貴性,狐狸、周黎安與我,都需要「被需要」,此種依賴感的建立便是「關係」的發生,於是在偶然聚散間,萬物各自療傷。雖然一時相聚,也會有一時分離,但緣會時若能交心,回憶與意義便永存。

回顧二○一九年以來COVID-19的出現,毋寧是病毒史上的重大事件。疫情從中國大陸開始,漸次改變了全世界,無論是集體或個人生命樣態,無一不受影響。此段期間,固然有方方《武漢日記》、郭晶《武漢封城日記》、慕容雪村《禁城:武漢傳來的聲音》、廖亦武《武漢》、尼克等《返家:湖北武漢受困台灣人封城逃疫記》,乃至劉宇《我怕將來會忘記:武漢抗疫手記》等著作,進行了對疫情即時的紀錄,然而在恐慌與抗議之外,我們需要更深刻而溫柔的回望。

武漢封城日記

武漢封城日記

返家:湖北武漢受困台灣人封城逃疫記

返家:湖北武漢受困台灣人封城逃疫記


張翎過去的《一路惶恐》,寫的是對病毒的「公憤」與「私仇」,講的是剝奪;而經過時間的沉澱,此次的中篇《疫狐記》,講的則是如何拾掇。無論即時紀錄或沉澱思索,都有其必要性,那是一個情感流動的過程,讀者不妨二書對讀,更可見其脈絡性與轉化況味。

同樣回到本文開頭提到的電影,導演婁燁說:「過去和現在發生的事情改變了我們,改變了這部未完成的電影。」那麼,作為這世上曾經的「記疫共同體」,疫情過去後,我們究竟改變了什麼?又迅速忘卻了什麼?從這樣的思考與反省角度出發,小說《疫狐記》無疑是張翎給世界的、一個珍貴而珍重的提醒。


作者簡介

福建金門人。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現為該系專任教授,研究領域為臺灣及中國現當代文學,兼事散文創作,曾獲華航旅行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著有散文集《跳島練習》、《無窮花開──我的首爾歲月》、《臨界之旅》;評論集《生命的浮影──跨世代散文書旅》;論文集《文革小說中的身體書寫》、《兩岸小說中的少年家變》、《白馬湖畔的輝光──豐子愷散文研究》;另與凌性傑合編《人情的流轉:國民小說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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